第914章 雕一朵花
源听着，没有接话。他看着念念低头看手的侧脸，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最后只说出来了一句：“那你给自己找了个安身的地方没有？”
念念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看向河对岸那些正在生长的果核苗，看向老桃树舒展的树冠，看向茅屋窗台上那一排安安静静的小物件。
“找了。”他说，“就在这儿。”
那年秋天，念念用学回来的合页手艺，给源的茅屋做了一扇新门。
旧门用了十几年，门轴嘎吱响，门板也有些变形了。念念量了尺寸选了老榆木，把门板和门框一起重新做了一整套。门轴上装了他新做的合页，转动起来悄无声息，推拉之间顺滑得像风过水面。
新门装好那天，源推了一下门扇。门轻轻地开了，没有响动，没有阻滞，就像推开了一片光。
“真好。”源说。
念念站在门边看着：“这样你晚上关门的时候不会吵到自己。”
源又推了推门，然后又关上，反复了两三遍，才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上。
那年秋天，源又雕了一样东西——一把很小很小的小椅子。
巴掌大，四根细腿，一个小靠背，座面只比大拇指甲盖大一点点。他用的是松木边角料，雕了好几天才雕完。
雕好之后，他把小椅子放在窗台上，紧挨着松木兔子。
念念来看的时候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源爷爷，你雕这个做什么？”
源说：“给你以后的孩子留着玩。”
念念拿着小椅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巴掌大的小椅子，又抬头看了看源。
“源爷爷。”
“嗯？”
“你都想那么远了。”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笑了一下：“闲着没事想的。你以后总会有孩子的，到时候他们来茅屋玩，窗台上有个小椅子给他们坐。”
念念把小椅子放回窗台上，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天傍晚他推着新做的合页门进进出出好几趟，每次推开门都看一眼窗台上那把小小的椅子。
秋天走到深处的时候，河岸边的果核苗已经长到了人的胸口高。二十四棵苗排成一排，叶片在秋风中扑簌簌地响着，像一列正在成长的哨兵。
念念每天沿河走一趟，从上游走到下游，再走回来。他走的时候源有时候跟着，走半程就在老柳树下面歇着等他。
那天念念走完一整趟回来，蹲在源面前喝水。
“源爷爷，明年春天这些苗子就比我高了。”
源看着远处那一排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的树苗，心里算了算。他来凡间第十五个年头了。念念五岁的时候他来的，如今念念十九岁快二十了。
“你高了。”源说，“树也高了。”
念念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念念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源爷爷，”念念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明年春天，我想在茅屋旁边加盖一间偏房。不用大，能放得下我的木工工具就行。每次在你屋里刨木头，刨花飞得到处都是。”
源想了想：“那屋里的空出来好大一块了。你要盖就盖。”
念念点了点头：“那我冬天先把料备好。开春就动工。”
那年冬天，念念果然开始备料了。他去镇上买了一批松木和杉木的板材，堆在自家院子里晾着。他又去河下游砍了几棵老柳树的枯枝当横梁，趁着冬闲的时候把那些木料一根一根地剥了树皮，整整齐齐地码在茅屋旁边那片空地上。
源每天坐在窗户旁边看他码料。那些木材一根根地摞起来，越来越像一面墙。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念念没有干活，每天坐在源茅屋里烤火。
炉火烧得旺旺的，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润润的。念念坐在桌对面磨他的凿子，磨一会儿就试试锋利度，然后在袖口上蹭一蹭。
源坐在椅子上雕一块新木料，雕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窗台上那排越来越长的小物件。
“念念，”源有一天晚上开口，“你说以后这间茅屋，还会有人住吗？”
念念磨凿子的手停了一下。
“会。”他说，“我住。以后我的孩子也住。”
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安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摞木料上，盖了薄薄的一层白。桃树的枝条在雪夜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也在听着屋里的对话。
源把那块新木料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念念磨凿子的样子，然后低头继续雕。
这个冬天，他雕了第四样东西。
一栋小小的房子。
茅草顶、木头墙、一扇小门、一扇小窗。窗台上还雕了一排小小的圆点，像是窗台上摆着的小物件。
他把小房子雕好之后放在窗台正中间，小木人、松木兔子、小乌龟、小麻雀、小椅子都围着它站着，像一群守着家的小动物。
念念第二天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
“源爷爷。”
“嗯。”
“这个家，我帮你守着。”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念念站在窗台前的背影。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念念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好。”源说，“交给你了。”
雪还在下。
茅屋里炉火暖暖地烧着。
窗台上的小房子站在一群小物件中间，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小小的巢。
念念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在源对面坐下。
他拿起源放在桌上的那块新木料看了看，又拿起那把轻檀木刻刀试了试刃口。
“源爷爷，明天我也雕一个东西。”
“雕什么？”
念念想了想：“雕一朵花。”
“什么花？”
“桃花。”念念说，“我雕一朵桃花，放在窗台上。这样一年四季窗台上都有桃花开着。”
源看着他低头摆弄木料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好。那你雕吧。”
屋外风雪漫天。
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雕木头，一个磨刻刀。
窗台上的小房子被炉火映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些小物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一辈子。
那年冬天，源过得安安静静，但心里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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