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二回:人道之人
水无君迟疑了一阵。
“也许……可以让凉秋暮晚来……我是说,朽月君。”
莫惟明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反问:“她?来得了吗?这里的情况……”
“不难。”水无君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笃定,“因为她其实就在港口。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隔绝自己黄泉铃的声音。不过……早些年的她,可是非常讨厌和同僚有什么往来的。”
莫恩直截了当地问:“她会帮我们吗?”
“可以试试看。”水无君分析道,“毕竟,现在有站在对立面的人在这里活动,她于情于理应当干预。甚至……她很可能就是在等待一个来自中立方的信号,好让自己有一个出手的‘正当理由’。当然了,我们这么做,同样是在冒险。主动联系她,无疑会暴露我们给更多的走无常。”
莫恩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已经无所谓了吧。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布下陷阱,就等于已经做好了得罪同僚的准备。”
“话虽如此,还是谨慎为上。”水无君做了决定,“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我来尝试。”
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精致的铃铛。
莫惟明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闻中的黄泉铃。或许是因为此刻境遇太差,情绪也低落到谷底,他对这件神秘法器的“赞美”仅限于内心一句干巴巴的“还不错”。
铃铛是银色的,表面光洁如新,没有任何划痕。上面画着一弯金色的三日月图案。果然如书中写的一样奇妙,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那弯新月都仿佛正对着观看者自己,透着说不清的玄妙。
嗯,确实还不错吧。
如果梧惠看到了,肯定会大惊小怪地叫出来。
“哇……”
就像此刻的羽一样。不过,若是有羽在,她说不定会“矜持”一些。
然而在莫惟明通过眼镜赋予的独特视野中,他还看到了更多。
有一根极细的“线”,若有若无地连接在铃铛上。那“线”的颜色难以形容,非白非透,更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为“纯粹”的色彩。当他试探性地摘下眼镜时,那根细线便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是因为视力太差,或者散光影响,看不清吗?还是说……
“这铃铛,你也有吗?”他转头问莫恩。
莫恩无声地点了点头,也从身上取出了自己那枚一模一样的黄泉铃。
水无君开始轻轻摇动铃铛。动作很轻,铃铛本身没有发出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声响。但当莫惟明重新戴好眼镜的刹那,他隐约捕捉到了一声奇异的、悠远的呜鸣。
像是许多人在极远处同时哭泣,又像是风穿过古老缝隙的悲叹……但那声音仅仅持续了一个尾音的瞬间,便消失了,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没有回应。”莫恩等待了片刻后说道,准备摇动自己的铃铛。
水无君抬手制止了他:“先等等。暴露我一个人就够了。”
时间在沉默的等待中又流逝了半晌。两人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迹象,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
莫恩的瞳孔毫无征兆地剧烈缩放,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他猛地向前疾走几步,动作快得突兀。
“莫恩?”莫惟明立刻喊住了他,心脏跟着一紧,“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即使只是一个瞬间绷紧的背影,莫惟明也太过了解——莫恩此刻的状态绝非寻常。
他甚至可能有些……惶恐?
莫恩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僵在原地。
当他准备再次迈步冲向前方浓雾时,水无君忽然开口:
“你知道的。在法术解开之前,我们哪儿也去不了。盲目行动只是在原地打转。”
莫恩猛地转过身。莫惟明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此刻的莫恩脸上,一贯的阴霾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愤怒的焦灼。那情绪如此强烈,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他来说,实在是很不寻常。这让莫惟明也有些不安。
“我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她来了!而且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现在她需要我!”
莫惟明和羽一时间都没能理解这没头没尾的话。
但到底是莫恩的兄长,莫惟明很快反应了过来,一股寒意蹿上脊背。
他也急切地上前,追问道:“龙母……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
水无君回答:“我们一开始的问题,可能已经有了眉目。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
一股混杂着恍然与愤怒的急躁冲了上来。莫惟明脱口而出:“他们始终想要找的……是莫恩的‘母亲’,对吗?但他们自己找不到!而且,外围那些‘活化’的现象,逼迫她扩大了活动范围了,痕迹也更分散……难怪!所以,霜月君才会把我带到这里——他们想让我来当‘诱饵’!因为梧惠是明确与殷社关联的人,他们也考虑到,殷社可能会像限制羽一样,为了避免麻烦而限制她的行动……”
“而且,”莫恩在一旁低声补充,“他们也一定知道我会来。”
啪!
莫惟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粗糙的墙面上。钝痛从指关节传来,但更清晰的,是一种蔓延开的麻木感。他咬着牙,声音里压着火:
“这群人……到底想怎样?”
而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在内心命令自己:不行,要冷静……
从失去梧惠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乱套了。但他清楚地知道,在更早之前,所有的征兆就已经初露端倪。他无法判断现在察觉这点是否太晚。
与他对比强烈的,是水无君近乎剥离情绪的冷静。
或许是因为龙母的生死本与她无关,又或许,是因为她生前就是对死也无感的杀手吧。
莫惟明强迫自己回归理性。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莫恩的手臂。
“别走。现在我们不能分开。如果你和我们走散,不管哪边遇到麻烦,局面都会更糟。”
莫恩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只是短暂与叶月君分开行动,就被那些“坏同事们”趁虚而入的遭遇。
他紧绷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一些,但莫惟明仍然不敢松开手。
一旁的羽被他们吓住了,半晌没敢出声,不自觉地朝水无君身边靠得更近。直到气氛稍缓,她才小心翼翼地试问:
“那个……卯月君,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过去的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极端,一定要做一些……残忍的事吗?”
水无君微微张口,又合上。她似是犹豫再三,将目光转向了莫惟明。
接着,她用一种坦率的声音说:“莫医生……我虽然活了几百年,但我始终认为,自己本质上不过是个更擅长执行命令的工具,无非是换了个主人效忠。但你不同,你是很‘新式’的那种人——对我来说。你应当擅长的吧?那种叫作‘心理学’的东西,兴许能帮忙分析出些什么。如果能从我可能忽略的细节里,推导出卯月君他们的最终目的……即便对我们现在脱困没有直接帮助,对未来,也一定能有所助益。”
莫惟明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尽管心中并不怎么乐观,他还是叹了口气,做好了倾听和思考的准备。
“我只知道,极月君大概率是想借卯月君的行动,借机摧毁所有的法器。但很不幸,这必然伴随着所有星徒的死亡。目前看来,我们也没有在这里找到琉璃心的痕迹,我也不曾看到什么。若是这法器进了龙母的肚子……千万小心不能让其他法器一并被吃掉才是。”
“你是说,他们很可能通过母亲,将七个法器融合吗?”
“那样一来,天魔大概率就会降临了吧。”莫惟明推了一下眼镜,“所以他们也需要我这部分法器。一开始,没有直接动手抢,大约也是怕打草惊蛇。当然,这只是我猜的。”
水无君的评价是:“不无道理。不过,天魔的降临似乎需要非常复杂的法阵。至少……神无君差点儿被献祭的那次,是需要的。”
“如果极月君还在协助他们,就不好说了。毕竟她希望法器都毁掉,而不是融合。至少不能融合太多……相信她也不想直面第六天天魔吧。不过霜月君就不好说了。结合你说的,与我所了解的,那个女人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莫惟明微微摇头,“她就连看上去,都是一个容易走极端的人。只是想寻觅一个更难缠的敌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在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个与她势均力敌的人,能让她像前世那样体验追求极致的快乐了……”
水无君略微颔首,表情肃穆。
“唔。我可能会说错什么。”但莫惟明并不道歉,“对于你们六道无常而言,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尽管还有做不完的工作……却多少意味着,有了无尽的时间吧。至少你们能有机会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感觉‘淡淡的’。你们对外界刺激的阈值会越来越高,就像对疼痛的耐受。偶有性格尖锐之人,可能因为并非人类,也可能……是为了避免真正陷入无聊的一种演绎,一种自我提醒。”
水无君竟难得笑了。尽管只是浅浅的、涟漪般的一瞬。
“……嗯。我多少能理解第一位霜月君的孤独。永恒的、无限的时间——这听起来很有诱惑力,甚至让无数普通的人类趋之若鹜。这也意味着,所有的预期都没有意义,所有的可能性都不值得期待。”
“人类本身就是在利用差异来感知世界的。同样的,极月君,甚至梧惠的觉魄受损,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被剥夺了感知情绪的权利,以及情绪失去对变化进行反馈的能力,都成了一种可怕的‘完美’。在无限的尺度上,再浓郁的情绪也会被稀释,再强烈的感知也没有意义。”莫惟明发出轻叹,“生命无限,意味着无尽厌倦。”
羽追问:“这世界上,不存在能让人一直快乐的事,对吗?我喜欢的东西,我家里人总说,没必要现在就去玩,以后好玩的多得是。可我长大以后,既没有找到新的乐子,也不再觉得过去的东西那么有趣了。”
“嗯。这也是一种必然。”水无君道,“但同样的……也不存在无尽的痛苦。我成为走无常后,才发现,人类设想的极乐世界也好,无尽地狱也罢,都不过是在有限的人在有幸窥见‘彼岸’一隅的情况下,进行的发散与假设。”
莫惟明点头:“仔细想想也知道,如果能一直感受快乐或者痛苦,那么作为人,也不能再算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个体,只是一个接收信号、作出反馈的设备。这和生物学是相悖的。所以,直接转生轮回这种说法,某些方面反而还算是‘有点道理’。”
“我听说转世后的人,不再记得以前的事了。那为什么人还要为下辈子积累福分?”
“的确如此。”水无君说,“不论你此生行善还是作恶,‘业’的结算会平等地眷顾每一个人。可那之后的‘你’,也不会再是你了。它是什么,过得幸福与否,都和此生的你没有任何关系。就连对前世的记忆,也不过是梦的残渣,不会影响你这一世的人格。”
“这方面,灵魂和物质是一样的。”莫恩看了看自己的手,“就像人死后会腐烂,回归大地,以另外的形式参与物质循环。灵魂也是,组成你的部分,会组成另外的东西。”
莫惟明不禁想到了九方泽。
“……无法接受虞颖转生成人类以外的什么,九方先生,仍在为此努力。”
“是的。同样有人选择轻视神佛,选择烂到底的人生。可是,”水无君说,“也会有知道即便下一世什么也不记得,仍然坚持积德行善的人——就像凛天师那样的人,而且大有人在。在知晓并看透这一切后,还能选择这么做……这就是‘人’与人道之其他的不同了。”
莫惟明只是低头,并不言语。
“罢了……莫医生,您果然有些看人的本事。既然如此,我还是来说卯月君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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