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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回:半妖往事


水无君确实知晓许多关于卯月君的往事。非要说的话,他们可算作同一时代的人——尽管其中一位是妖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半妖。

  半妖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有,形态各异,但其共同点便是数量极少。他们中的大多数太过脆弱,甚至活不到成年——无论是按人类还是妖怪的标准。他们的生命力远逊于妖怪,学习与适应的能力却又不如人类迅捷。世间的一切,对他们而言似乎都标定着更为昂贵的代价。

  卯月君便是人类与妖怪结合诞下的子嗣。他的父亲是一只白鹭化形的妖怪,据说曾是一方地域的领主;母亲则是某地富贵人家的大女儿。这样的恋情本身已是稀世罕见,而后续的发展,更将这“罕见”推向了令人窒息的境地。

  而孩子诞生后,那位白鹭领主往后再未出现,仿佛从未存在过。

  若仅仅是个寻常的私生子,在那样的家族里或许还好处置。寻个门当户对、愿意“倒插门”的男子,将女儿嫁了,多个“添头”罢了,甚至不必出太多银钱,乐意攀附这门亲事的人总还是有的。然而真正的难题,在于母亲诞下的并非婴孩。

  而是一枚蛋。

  一枚温润、洁白、带着鸟类羽亲特有光泽的卵。可以想见当时的混乱、惊恐与接连不断的羞辱。母亲拼死相护,才勉强保下了这枚不合时宜的“产物”。那位原本精挑细选、预备来当“父亲”的男子,见到“孩子”后吓得魂飞魄散,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履行婚约——尽管这消息倒不怕他外传,因为这户人家可是精挑细选了一个哑巴。

  万幸……或者说更为诡谲的是,从蛋中破壳而出的,终究是一个人类的婴孩模样。

  也好在,那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儿足不出户是常事,便于遮掩。这孩子自“出生”——或者说破壳以后,便异常安静,几乎不哭不闹。真相只在闺房内发酵。待孩子稍大些,他们对外便宣称是其父“身子不行”,孩子是从旁支抱养来的。知情者被压缩到极小的圈子,连府中大多数下人也只当是夫人年轻时一段不光彩的往事留下的普通私生子。

  他就这样被长久地藏在深宅内院的一角,不见天日。随着年月流逝,孩子逐渐长大,这府邸上下对母子的态度也日益苛刻。母亲作为家族长女的地位一落千丈,从掌上明珠沦为难以启齿的污点,连稍有资历的丫鬟也敢当面顶撞这位失了名节、又诞下怪物的“大小姐”。

  那孩子的处境则更为凄惨,名义上是小主人,实际待遇尚不及伴读的书童,有时甚至需亲自做些粗重杂役,动辄得咎。即便如此,为了孩子能有一席安身之地,女人也只能将一切苦楚咽下,忍辱负重,在日渐冰冷的目光与窃语中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压力累积至极限,总有溃堤的一刻。现代的人应当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

  没等到孩子成年,母亲便在重病之下撒手人寰。

  长久的精神重压与郁郁寡欢,早已无声地侵蚀了母亲脆弱的心神与躯体。汤药石散,不过勉强续着那盏摇摇欲坠的命灯。她最终没能等到孩子真正成年的那一天。按那时的规矩,男子十六岁方算成人。在一个潮热的夏夜,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十五岁的少年还记得,那天的太阳比往日升起得更慢。

  她的死,在这个家里并未激起多少涟漪,甚至谈不上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麻烦终于少了”的松懈,不便明言。那个已长成少年、身形单薄却眼神幽深的孩子,在祖父的书房外长跪不起,一遍遍地磕头哀求。或许终究是残存了一丝血脉牵连的愧怍,或许只是厌烦了这持续的纠缠,家主最终不耐地挥了挥手,勉强允了她埋入家族墓园的资格——只是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丧事办得极其潦草。坟茔的规格是最末等的,没有像样的碑文,更没有仪式,没有亲友吊唁。事实上,外界许多人早已淡忘了这位深闺中命运多舛的“大小姐”的存在。

  母亲死后,少年的日子愈发艰难。府中上下最后一丝因她而存的顾虑也消失了。他成了这华宅之中一个会呼吸的污点。吃穿用度,被克扣到仅能维持不死;指派给他的活计越发粗重,且带着羞辱的意味。那些昔日针对母亲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目光,如今毫无缓冲地、加倍地落在一人身上。

  光阴荏苒,却并未带来任何改变。没有所谓的“出门自立门户”或“谋取前程”。家族对他下达了明确的禁令:不准离开府邸范围。“你那不洁的血脉,出去只会祸害他人,辱没门风”。但个中缘由,稍一思量便不难明白。

  他们怕他。

  怕这个知晓全部秘密、饱含怨怼的半妖,一旦踏入外界,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这个家族祖上确曾有过护城之功,与城主乃至更上层的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家门声誉容不得半点玷污。一个“妖孽”后代的传言,在某种微妙的局势下,足以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引来的,或许真的会是倾覆之祸,满门之灾。

  像一件被妥善收藏却又极度嫌恶的禁忌之物,被锁在了时光与宅邸共同铸就的牢狱。

  外面的世界如何运转,四季如何更迭,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但事情总还能更糟。

  一次家族内部激烈的口角冲突中,长久积怨爆发。那位知晓内情的贴身丫鬟,在情绪失控下将孩子那不可言说的身世,作为最恶毒的武器捅了出来。

  顷刻间,隐秘化为公开的诅咒,窃语化作狂暴的攻讦,早已不堪重负的母子被彻底推至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新一轮更为赤裸,也更残酷的人格侮辱。

  而这一切,最终都被那个已长大成人的孩子,清晰地听在了耳中。

  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或许就隔着那扇精美的雕花门扉。所有嘈杂的、尖锐的、鄙夷的词汇,穿透阻碍,一字不漏地涌入他的耳中。那些关于“鸟蛋”、“怪物”、“妖孽”、“耻辱”的叫嚷,终于将他漫长而晦暗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那些无处不在却又朦胧的恶意,勾勒出了清晰而狰狞的轮廓。

  他并不觉得这番话太突然,太奇怪,像酒后疯话一样空穴来风。相反,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种……迟来的印证。长久以来,那些无处不在的、过分的苛待与冰冷,母亲眼中深藏的、无法对他言说的痛苦与忧虑,还有他自己身上某些难以解释的、与周遭人类格格不入的细微直觉,此刻都找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仅仅因风流韵事而生的“私生子”究竟该承受何种待遇,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那个范畴的重量。如今,这令人作呕的真相,反而带来一种扭曲的、一切都说得通了的尘埃落定感。

  而就在这认知落定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体内苏醒、喧哗、躁动。

  那不是情绪的热流,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更接近骨骼与血肉本源的东西,沿着脊椎疯狂上涌,冲击着每一寸肌肤。他感到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灼痛与痒,有什么被长久禁锢的东西正拼命挣破血肉与衣衫的束缚。

  布料被撑紧、撕裂的细微声响被淹没在屋外的叫骂中,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他能感觉到,有坚硬的、带着某种角质般质感的枝干,破土而出,迅速延展、张开,搅动着身后狭小空间里的气流。

  那不是幻觉。

  他甚至能“感知”到它们每一寸骨骼般的结构,以及覆盖其上的、正在快速变得丰满的……某种翎羽的雏形。

  是一双翅膀。

  当然,那绝不可能是属于人类的东西。

  “然后,便是一场在历史长河上,刻下了划痕的灭门惨案。”水无君平静地叙述着,“当然,对漫长的时光而言,那也只是诸多恶性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也因为过程太过离奇诡异,后世大多只将其当作乡野传说罢了。”

  羽忍不住小声插话:“……我知道一点。故事里说,那户人家一夜之间死了大半,但大部分妇孺似乎被放过了,凶手的作案……好像有选择性。尸检结果显示,一些离得近的丫鬟更像是在混乱中被误伤的。可是……每个死者,都死得极惨,身上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利箭或者……什么东西刺穿了身体,皮肉和脏器都……记录里说‘出血如筛’。”

  她缓了一阵,才继续回想:“大概,是因为画面描述得太惨,这故事才被传得远,也传了很久。可记录这个故事的那本书,被师姐说是带坏小孩的野史,编写夸张只为吸引眼球,给没收了。我还记得,故事里那户人家……好像是姓‘泷’?”

  “是正史。”莫恩的声音响起,“他用妖力凝练的翎毛杀人。不过,其实他那时候,自己也没法完全控制那股力量吧。毕竟才刚刚觉醒妖怪的血脉,汹涌的力量找到了出口,却不懂如何驾驭……这一点,我倒是挺感同身受的。”

  莫惟明看向他,又调整了眼镜,低头思索。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最终变成一个性格扭曲的家伙,倒也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时间。这太久了。几百年过去了,他甚至已经成为六道无常,经历了远比常人漫长和复杂的时光。难道这数百年的所见、所闻、所为,还不足以经历足够多的事,改变他最初形成的某些偏执想法吗?”

  “这很复杂。”水无君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应该还记得,上一任卯月君,也就是‘清和残花’,曾经是他师父的事吧?”

  “没错。”莫惟明点头,“但那位‘清和残花’,在历史上的名声……实在是堪称典范的大善人。现在的羽乏槐荒·卯月君,作为她的弟子,难道就没能从她那里继承些什么?”

  哪怕是点滴的慈悲或引导?

  “她的确是大善人,”水无君承认,她的目光有些悠远,“甚至可以说,那份纯粹的善,人间配不上她。最初,在半妖的血脉觉醒、酿成大祸之后,上一任极月君和叶月君,都极力想引导他,甚至希望他能想办法褪去那灾祸的妖骨,成为真正的人类。当时的卯月君——也就是清和残花,也随叶月君一并帮助他、引导他,协助他躲避官府和阴阳师的追捕。”

  羽点头:“嗯,我知道一些。岁暮胧师是为了保护妖怪与动物们而牺牲的,天然得到大家的敬爱;木染雁来前辈是褪去妖骨、修炼为人的妖鸟。他们两位,连同当时的卯月君,愿意帮助一个陷入困境的半妖后辈,是理所当然的仁慈。”

  水无君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那时候,半路还杀出了一个自称是他同父异母哥哥的鸟妖,一直极力游说,希望他能彻底拥抱妖族血脉,脱胎换骨,变成纯粹的妖怪。唯有当时的卯月君,清和残花,自始至终都秉持着一个观点:他既不必强行剥离妖骨去做人,也不必全然倒向妖族。他应该探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路来,随心而行。这一点——兴许现在的卯月君,自认为还在贯彻到底呢。”

  水无君的语气有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莫惟明若有所思:“那位自己选择褪去人骨、化为妖怪的六道无常……我倒是能理解动机。她可能是真切意识到,对于她自己而言,这样做真的是一件‘好事’;又或者,她是希望这世上,能多一些与她‘同类’的存在……但极月君呢?我印象里,他是极为尊重他人选择的人。为何在那件事上,他会倾向于让一个半妖选择‘成为人类’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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