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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一回:鬼遮眼与鬼打墙


一阵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来。

  紧接着,更多纯白色的雾霭,丝丝缕缕地溢出,在昏暗的绿光下缓慢翻滚。

  莫恩最先察觉到异样,脚步倏停。水无君几乎在同一瞬间侧身,捂住身旁羽的口鼻。

  “小心,可能是毒气泄漏。”

  莫惟明也下意识抬手掩鼻,但顿住了。倒不是说他才想起自己凭借法器,并不会被毒素侵扰,而是他意识到,除了气流声,没有其他机械运转的嘶鸣。

  “不太对。这里不太可能发生这种规模的泄漏。首先,我们没有见到大型的气罐或明显的管道;其次,没有设备在运作。即便老化破裂,残存量也很难形成这样持续弥漫的雾。”

  他话还没说完,莫恩忽然抬起手,指向雾气与地面接触的边缘:

  “冻住了。”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白雾流淌过的地方,粗糙的水泥地面和墙根处,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冰霜。

  “液氮?或是其他低温介质?”但莫惟明随即否定,“也没见到储存和输送装置。”

  不论如何,这雾来得蹊跷。

  水无君当机立断:“你们在房间里不要轻举妄动,待我去走廊查看。”

  他们迅速后退,水无君则沿着来路退回。

  然而当她走出房间,回到走廊时,却发现情况远比想象得更糟。

  “这……”

  听到水无君的迟疑声,莫恩也跑了出去。

  四面八方都被同样浓重的雾充斥。几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乳白的混沌。雾气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寒意。

  莫惟明仗着有法器护体,没有掩住口鼻,反而试探性地深吸了一小口房间内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紧缩感,但除此之外——

  “没有异味,”他也来到门口,对外面的两人说出自己的判断,“只是温度极低。要当心肺部冻伤和体温流失。莫恩有什么发现吗?”

  莫恩也微微摇头,但迷雾中,离得再近莫惟明也无法看清。

  他只补充了两个字:“是水。”

  普通的水?

  水无君一直没有作声。她站在雾气中,双刀并未出鞘,但身体姿态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乳白。

  羽刚走到莫惟明身后,探出头看向暗白的门外,就听到水无君的声音:

  “彼此靠近,不要走散。”

  即使走廊并不宽阔,浓雾却足以吞噬方向和距离感。四人保持着近乎背靠背的阵型,缓慢移动,同时不断低声互报名字或发出简短的确认音。

  这雾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大约十分钟后,它就像出现时一样,开始毫无征兆地、迅速地变淡、消散。视野重新清晰,露出熟悉的、布满灰尘与废弃管道的走廊墙壁。就连地上的冰霜也开始融化,却没有水渍的残留。

  水无君第一时间清点人数。四个人,都在。

  “会不会是……南国特有的‘异常天气’?”

  羽小声问。莫惟明没有否认。

  “以前从未有过。但以这里现在的状况……好像发生什么都不算奇怪。”

  短暂的插曲似乎过去了。他们稍作整顿,决定继续按原计划探索。二层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他们需要往三楼前进。

  然而异常很快暴露出来。

  “楼梯口……应该在这个方向。”

  莫惟明指着前方一个岔口,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拐过弯,看到的却是一条似曾相识、堆放着相同废弃木箱的笔直走廊,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铁门,并非预想中通往地上的楼梯。

  “走错了?”

  他们退回,尝试了记忆中的每一条路径。每条走廊看起来都惊人地熟悉,他们越来越确认,每条路、每个房间,都是他们曾来过的地方。废弃的仪器、同样的管道布局、类似的岔口……唯独找不到楼梯口。

  时间在反复的寻找中流逝。

  终于,水无君停下脚步。她仔细感知着空气的流动和地面轻微的坡度——本该指向出口的线索,在这里似乎全部紊乱、失效了。

  “我们被困住了。”

  莫惟明问:“难道是……鬼打墙?”

  “不,”莫恩反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是鬼遮眼。鬼打墙需要干涉整个空间的拓扑,鬼遮眼只需干涉特定观察者的感知回路。”

  水无君补充道:“除了‘鬼’本身,我们走无常也很精于此道。”

  “能知道是谁吗?”莫惟明立刻追问。

  “需要溯源法术。”莫恩回答,“但首先,得挣脱这个环境……可恶。果然是之前的雾气有问题。”

  羽困惑道:“可雾气……影响的难道不该是空间本身吗?”

  水无君看向她,耐心解释:“它并不需要真正干涉空间,只需干扰‘空间里的人’。凡是吸入雾气的生命体,感知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正下意识想摘下眼镜擦拭的莫惟明:“所以,吸入雾气的你,也无法依赖法器看透这个不同寻常的‘遮眼’。”

  莫惟明的手停在半空。

  水无君的语气却愈发笃定:“虽然他们隐匿了黄泉铃的声音,但诸多无常靠近,还是会产生微弱的共振。这个手法……特征太明显了。我很确定,是霜月君。”

  “果然是卯月君一行人的干涉?”莫惟明心下一沉,“他们想做什么?这样看来,似乎……是想在这座建筑展开活动?对了,卯月君自己,不也算是半个妖怪么?他也能进入这种让妖怪反感的地方?”

  “冰雪雾霭的把戏,霜月君尤为擅长。”水无君道,“何况,她持有与空间相关的武器。营造一个临时的密闭环境,对她而言不算难事。而极月君也有能力填补建筑结构里任何真实的缝隙或出口。”

  “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将我们困在这里,然后一网打尽?我们对他们的威胁,真有这么大?若真是如此,为何现在还不动手,何必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

  “我也觉得不应该是这个理由。毕竟有同僚之谊在,何况我……或者说我们,”她看了一眼莫恩,“从未明确站队。无端树敌,并非明智之举。”

  “我不在乎他们的事。”莫恩摇头,“除非他们想顺便把我们一起得罪。但惹同僚去支持他们的敌人,对他们没有好处。考虑更极端的情况——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掌握连无常也能彻底歼灭的能力。”

  “所以,”水无君总结道,“充其量,这只是干扰我们。这意味着他们另有计划,而我们的存在,可能成了计划外的变数,需要暂时被搁置一旁。”

  羽一直安静听着。等到没什么人说话了,此刻才小声插了一句:

  “也不知道……冻冻有没有事。”

  “只能说,希望它没事吧。但眼下,我们不能指望它来救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莫惟明转向水无君,神色郑重,“请问,您还有其他线索吗?或者,您对卯月君……了解多少?知道他们可能的目标是什么吗?会和此地残留的‘太阳’有关吗?”

  水无君沉默了片刻。

  “我并不认为。若真如此,前往曜州直捣公安厅才是代价最小的路子。以霜月君和极月君的战力,若发动突袭,开阳卿想必也会措手不及——纵使她天赋异禀,终究也只有三四十年的人生经验。”

  围巾间传来一声略显沉闷的叹息,是莫恩。他对这种“年轻”似乎有些“感同身受”的感慨。他低声道:“我与极月君交手两次……我不认为我所掌握的技能很差,只是她的实战经验……实在太过丰富了。”

  “那是自然。她是最早直接接触琉璃心的人。对寿命有限的人类而言,法器替代心脏,足以支撑她走完原本的人生。但也正因替换了心脏……法器又太认可她,与她融合太深,反而让她的‘觉魄’在百年时光里,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回想某种遥远而危险的景象。

  “若是过去的她,在灵力尚且富足的年代……那种融合了‘地狱火’与‘不知火’的力量,连你的骨骼也能在顷刻间烧灼成灰烬。”

  莫恩不太高兴地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莫惟明眉头紧锁:“这两种力量的性质几乎完全相悖,却能共存共融……地狱火具有净化、死灭、秩序的象征;不知火却趋向于污染、增殖、混沌。”

  “这正是‘琉璃心’在当时起到作用。连朽月君也没想到,自己的火焰会被这样掠夺。不过对她本人来说,倒是没什么影响。”水无君解答道,“也正因如此,你的眼镜上,至今仍残留着一丝她那紫藤色火焰的力量。”

  残留吗……

  莫惟明脑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琉璃的液体渗出了梧惠的皮肤,在她掌心顷刻间凝聚成刃。

  水无君继续道:“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能再过度驱使那种力量。不仅是此间对灵力的压制,更因每一次使用,都是对自身进一步的摧残。仅仅熔化玻璃所需的热量或许无碍,但若要焚尽龙骨……代价她已支付不起。”

  羽听故事听得入迷。

  而后,另一位无常被水无君谈及:

  “至于霜月君……她存在的时间更久远。早在我尚是人类之时,她的某一世前世,便是六道无常了——同样顶着霜月君之名。那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记载中说,最初的霜月君……是一位刺客。他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极致的武学,却因此走火入魔,误入了修罗道。”莫惟明回忆着书里看到的内容,“他从那里带回了一柄修罗的武器——封魔刃。也就是现在这位霜月君手中所用的那柄。修罗的武器有认主的特性。夜摩天只允许拔刀出鞘的人成为下一任霜月君。这柄刀中间……似乎正认可了您那位友人,被她持有了数百年之久。”

  “嗯,没有太久。”她却颔首确认,“第一位霜月君,的确和我一样始于刺客之道。但成为六道无常,获得近乎无限的时间后,他并不感到高兴……他认为,当有限变成了无限,追求‘极限’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不曾想,兜兜转转,那柄武器最后又回到了他转者的手中。如今的霜月君,大概已经知晓自己前世的往事了……不知她如今,对自己的这份命运,又会作何感慨。”

  莫恩补充道:“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足以劈开空间的‘天泉眼’,确确实实是现在的她,从那片隔断了南国与曜州大陆的、延绵不绝的万仞群山中得到的。”

  莫惟明低声道:“传说中……在云层灵力乱流里生成的、罕见的移动灵脉……”

  羽的好奇心又在作祟了。

  “那,作为刺客或者说杀手……您和第一位霜月君,谁更厉害呀?”

  水无君脸上掠过一抹浅浅的苦笑。

  “我差得远呢。我生前的搭档……遇害之后。没用的我,当场就失去了意识。过了很久以后……久到那时,还是人类,也还不是朋友的露隐雪见告诉我,初代的辜葭潜龙来了。那个仇人——也是露隐雪见的仇人,自知不敌,跑了。不过,最后……还是她替我报了仇。唔,也不能说只是她一人。那时还有施无弃,和教我法术的凛天师。那时还是凛道长呢。”

  她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武器。

  “你看吧,”她摊开手,方向朝两个刀柄示意,“这两把刀。一把,是我搭档为了保护重伤的我,被仇人斩断的;另一把,来自仇人,是被露隐雪见斩断的。都是唐家的刀,是一种奖品。道理上,我生前兴许也姓唐才是。”

  她抬起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我时刻带着它们。提醒我……提醒本不该有感情的杀手,不要因为拥有漫长的时间,就遗忘了那份该有的爱憎。”

  莫惟明看着她,忽然这样问:“你还记得重要之人的名字吗?”

  “当然。我的兄弟,叫唐倾澜。我的朋友,叫梁……,诶。咦?唔……”

  她不是应当记得那个特殊的无常的名字么?不过……

  莫惟明发出无声的叹息。他看向莫恩,心想,六道无常的名姓,在通常的情况下,果然是无法重拾的吗。也不可能再通过蓝珀复刻那种方式了……

  罢了。莫恩就是莫恩。这样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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