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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回:并非知情自愿


“六道无常也会随着时间成长,或者改变的。”水无君看着他的眼镜,“说不定,就是后来经历的事,那位极月君,才逐渐像如今这样看待问题。毕竟,凛天师的某一世前世,还算得上是他的恩人之一……他成为走无常后,明知转世之后已是不同的灵魂,依然执着地追寻、关照了他好几世。”

  “啊……竟还有这层渊源。”

  “但,不管他和叶月君当时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从后来漫长的实际来看,在人类为主宰的世间,一切最终指向‘成为人类’的路,往往被视为‘正道’。”

  “就像转世为人的那个三足金乌吗……”莫惟明思索。

  “说不定,极月君在生前,为了从人类不断扩张的领地与活动下,保护那些日益脆弱、濒临消亡的动物和妖怪同胞时,他就已经痛苦地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若有得选,生而为‘人’……终究还是更好些。”

  莫恩淡然道:“成为走无常后,只会不断地加深这个认知吧。”

  水无君沉默了片刻。

  “我和朽月君之间……虽谈不上仇怨,但确实有些隔阂。最初,我还是生者,与木染雁来·叶月君并无什么交集。可即便如此,我对当时的朽月君……已有些无言。在他还被称为‘红玄长夜’的时代,曾一直刻意刁难凛天师、慕琬和施无弃一行人。他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更换了名号,却依然是‘同一个人’的六道无常。叶月君算是因他而死。那之后,这个向来狂妄的大妖怪,又做了许多更匪夷所思的事。”她稍作停顿,“我成为六道无常后,发生了许多事……朽月君拥有了人类的心脏,与以往大为不同。可我知道过去的他是什么模样,所以才心存芥蒂。上一任叶月君,被过去的他所杀。而上一任卯月君……则陨落于神无君之手。这件事,你们也是知道的。”

  莫惟明点了点头:“是的。虽然,算是自杀。”

  莫恩说:“你之前提到卯月君有个妖怪的哥哥……”

  “抱歉,是我跳得太远了。”水无君自嘲道,“没办法,毕竟我活了这么久。这些事和昨日发生的一样,间隔仿佛并不久远。本按常理,应当是木染雁来去引导那时的卯月君……但她死了。而他的成人之路,又一直被他那位妖怪的哥哥所阻挠、或者说,试图以另一种方式影响。”

  羽眨了眨眼,小心地问:“他那哥哥……真是他亲哥哥吗?不会是想害他吧?”

  水无君摇了摇头:“虽然一开始,包括清和残花在内的几位无常都有所顾虑,但后来种种迹象表明,那位哥哥的确是将他视为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看待的。这就要说回他们共同的父亲了。那位白鹭的领主……他并非薄情寡义,故意抛弃了母子二人。而是他们确实永世无法再相见了。”

  莫恩问:“他死了?”

  “是了。你们知道‘迦楼罗’的传说吧?就是在南国,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知道。”莫惟明点头,“妖鸟迦楼罗,也是……琉璃心最初的主人。他是被神无君斩杀的诸神之一。甚至那时,神无君尚且还是人类之身。”

  “没错。现在的人们也知晓了,当年在南国实行严酷阶级统治的神鸟,其本身……也是一个半妖。他被讨伐后,整个妖鸟一族都遭到波及,面临人类疯狂的清算。他们在时任叶月君——木染雁来前辈的全力协助下,历经艰险,举族北迁,最终抵达了我们故土大陆的某一处,一个叫作‘翠萍滩’的广袤湿地。那里水草丰美,地形复杂,本是十分适合禽鸟类妖族栖息繁衍的所在。”

  她的语气渐沉:“然而,人类的开拓步伐并未停止。随着时间推移,翠萍滩周边的人类聚落不断扩张,与栖息于此的妖鸟一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冲突。摩擦日益加剧,最终演变成惨烈的流血争斗。人类一方死伤惨重,而妖鸟族付出的代价更为可怕——连他们的领主,也就是卯月君与那位哥哥的父亲,那位白鹭大妖,也在混战中遭到重创,濒临陨落。”

  羽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在绝境与巨大的悲愤之下,那位重伤的领主,以最后的生命与妖力为引,对那片他本想庇护子孙的土地,降下了最恶毒的诅咒——‘任何人与妖怪,皆无法在此地长久生存’。他要让这里成为真正的绝地。”

  “为什么连妖怪也被包括在内?”

  莫恩给出了回答:“因为诅咒需要支付对等的‘代价’。他当时已无更多可以支付的东西,唯有透支族群在此地的未来,才能换取诅咒的成立。”

  莫惟明叹息:“即便如此……也要选择玉石俱焚吗?但也正是如此,让他没能回到人类这边的妻儿这边。降下诅咒的他……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也无人得知了。”

  “是的。往后的二十年,半妖离开府上,也只有植物在那片被诅咒里幸存、疯长。连妖鸟一族自身,也无法再回归那里。他们曾将希望寄托于新的领主,也就是卯月君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身上。那位年轻的领主,在失去父亲、家园化为绝地、族群流离失所的困境中,无人可以依靠,便将一份复杂的情感,投射到了那个他从未谋面、却流淌着相似血脉的弟弟身上。他希望,至少这个遥远的弟弟,能够理解他的痛苦、他的立场,乃至他选择的道路。”

  莫惟明和莫恩相顾无言。

  “后面他们具体如何,有没有成功……我不甚清楚了。只知道,时过境迁,再强大的诅咒也会随岁月流逝而逐渐淡去。如今的翠萍滩,早已被人类开垦的良田占据。”

  水无君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几人像是在翻阅一册年代久远的卷宗。

  “沧羽——他那位兄长,将这一切过往,父亲的选择、种族的迁徙、翠萍滩的悲剧与诅咒,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作为一个故事来听,即便是妖怪也会为之动容。但对于那时的卯月君而言……”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毕竟他自出生起就从未与生父相见,成长岁月又那般凄苦孤寂,实在很难对这位‘传说中’的父亲萌生多少好感。至于这位突然出现又带着沉重期盼的‘兄长’,让他的心情更为复杂,隔阂与戒备远多于血脉的温情。”

  莫惟明似乎有另外在意的事。

  “不过,妖怪的社群中,领地或地位的传承,似乎也并非全然遵循血缘继承制吧?妖怪群体更倾向于实力至上,对纯粹的血脉谱系似乎并不那么执着。这样看来,沧羽能够继承父亲的使命,反而像是一个异类。还有他对弟弟的执着……”

  水无君略微颔首,肯定了他观察的准确性,进一步阐释:“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妖怪的社会法则往往更直接、更崇尚力量与生存能力。但‘血脉’对于他们,尤其是对于拥有固定族群形态的妖类而言,其意义或许与人类不同。比起人类看重的‘亲情的血脉’,妖怪可能更重视‘同类的血脉’——即确保族群特性、力量天赋的延续,以及对自身存在根源的一种认同。和人类一样,本质上也是一种对认同感的追求。”

  莫恩又道:“而且,每个妖怪种族的具体习性差异很大。不可一概而论。白鹭不同于人类社会中较为普遍的长期或终身伴侣关系,和很多禽鸟的‘婚姻’模式一样,他们的组合更像是一份有明确时限的‘合同’。在特定的繁殖季节,双方基于默契或选择结成伴侣,雏鸟长成,具备离巢独立生存的能力后,这份‘合同’便自然解除。来年,它们可能再度续约,也可能根据情况选择新的伙伴。”

  在这方面,妖怪的习性更贴近动物的一侧。情感纽带,更侧重于共同抚养后代的阶段性合作,而非人类社会定义的、持久排他的爱情与家庭关系。

  羽“啊”了一声:“难怪呢……我就觉得,听故事里沧羽的态度,好像对弟弟母亲的身份并不是很在意……”

  说到这里,莫惟明与莫恩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短暂交汇。没有言语。

  水无君突然补充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沧羽能在族群中获得继承的认同,是因为他从父亲那里,拿到了香炉的法器。那个时代,所有法器本就在不同地域和族群间流转。沧羽一心希望,他能彻底接纳自身的妖怪血脉,为此动用了法器。那个时候,不论哪个种族,对法器的了解都是相当有限的……”

  “的确。”

  “从领主那里继承的香炉,曾被当时的妖鸟一族视为或许能扭转困境的关键,卯月君也曾与它有过……相当紧密的接触。但那次接触的后果……或许也成了后来那位大人不让妖怪掌握法器的原因之一。施无弃能成为例外,再怎么说,也因他是‘人类的妖怪’。”

  莫惟明敏锐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卯月君曾被那件法器……‘污染’过?”

  “我其实不这么认为。”水无君轻轻摇头,“根据我那位故友所言,还是半妖之身的卯月君,在深度接触那尊香炉时,出现了极其强烈的排斥反应,导致他的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变得非常糟糕。我想,那或许是因为,涉及魂灵与生命本源的法器,似乎并不直接作用于妖怪的‘色魄’。妖怪的七魄构成,本质上未必与人类有别,但在独特的躯体与生命形态中,维系生命活动、承载意识与力量的,不止七魄。其中存在着许多人类难以理解,甚至法理也难以适配的干扰。”

  莫惟明坦言:“目前为止的信息——他悲惨的出身、觉醒时的惨剧、兄长的干预、与法器的冲突,甚至师父的引导……这些碎片,依然很难确凿地推导出他为何会成为如今这般模样,更推不出他眼下具体的目的何在。”

  “正要说到他那位师父,清和残花。”水无君用更加谨慎的语调,像是预示着一段需要谨慎对待的记忆,“我们都知道,清和残花是在神无君与恶使交战时,主动赴身,迎向那对特殊的利刃,惨遭贯穿而亡。她的死令人意外……而那场战斗,卯月君就身处附近的战局。不幸的是,他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她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对接下来的话语加以强调。

  “接着恶使的攻击也夺去了他的生命。而后,他再度归来,已然成为新的卯月君。清和残花求死的意愿,兴许让如今的你们感到无法理解。”水无君的目光扫过三人,“毕竟,‘六道无常的生命力源自人类族群’这件事,如今已不再是秘密。但为何说她是一个善到常人无法理解的人?正是因为,她从内心深处,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

  “羽乏槐荒后来曾说过……他想,他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在师父给他讲一个‘假设’的时候,就察觉到什么,干涉些什么。那个假设是——从每个人的口袋里,不知不觉取走一文钱,用于利好全人类的事,你认为这是合理的么?”

  “当然合理。”

  “有什么不对?”

  莫惟明与莫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羽则抿了抿嘴,选择了沉默,眉头微蹙。

  “看吧,就是这样。一文钱,对富人而言九牛一毛,对穷人来说,却可能是某个艰难时刻赖以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谁也不知道,何时哪位无常会受到何种程度的致命伤,汲取一毫一厘生命力,会造成何种微小却真实的影响?或许是片刻的恍惚,或许是压垮生命的最后一粒尘埃。关键在于‘不知不觉’,在于‘并非知情自愿’。”

  清和残花对此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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