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五回:蒸发
“卯月君就是不愿接受这样的规则。”水无君语调沉凝,“但她比谁都清楚,她不可能告诉‘所有人’真相——不止黄泉十二月,还有所有人道的人类;她不可能让大部分人在知晓后,立刻能够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无法干预,能够理解的人们是否还愿意支持这套体系;她更无力改变这由那位大人确立的规则。”
一串逻辑捋下来后,水无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最后……即便,那位大人出乎意料地愿意变革,那么:仅是作为走无常的清和残花,又该如何提出一个更公平、更完美、能真正替代现行机制的新方案?”
“那她……”
“她没有,她想不出来。”
“……”
“这种清醒的认识与无力改变的痛苦,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她痛苦到……最终选择了‘死’。以一种能将她的理念、她的抗议、她的牺牲最大化的方式。”
莫惟明一时无言。他感到一种复杂的窒息感,不知到底是具体的人性、冰冷的规则,还是某种更庞大无形的存在,共同将那样一个至善的灵魂逼到了绝路。
但她本可以视而不见。
羽的状态也并不好。
“她一定知道……让神无君背负杀害同僚的罪名,对神无君大人而言是何等残忍的事。但她还是这么做了……而她自己,连她的死都那么……温柔。”
是指那巨大的残花阵法吗。
莫惟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沉默下来,脑海中浮现出梧惠曾对他讲述的事。她提到,她曾到过清和残花逝去的那片山间。当时的她与卯月君的对话,并非关于战斗或死亡。
她说,那是她见过最绝伦、最宁静,也最哀伤的山景。漫山遍野的花,芬芳的山槐,温暖的冷与暖,山岚如轻纱,流淌在寂静的谷地。时间在那里都变得缓慢而仁慈。
梧惠那时的语气有多怅然,莫惟明忽然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清和残花不是在逃避什么。
她在抗争。
她抗争的,并非生命本身,而是生命被“使用”的方式;她奔赴的,除了死亡,还有在那份极致宁静中才能找到的、对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的最终拥抱与释然。
这份体悟沉甸甸地压下来,让莫惟明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前任卯月君,也对如今继承了其名号、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现任卯月君,产生了更为错综复杂的疑惑。
“但如今的卯月君……却在违背恩师的理念吗?”
水无君眼中掠过黯色。
“从结果上看,是的。我们——至少是我,还有那些曾与清和残花相熟的同僚,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没想明白。莫医生,以你之见,又作何思考?”
莫惟明揉了揉眉心。“你刚才讲述的大部分内容,我在研究所工作期间,以及后来在图书馆查阅那些隐秘卷宗时,都曾零星了解。如今它们被串联起来,变得更完整,也让我确认了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版答案。但是,”他抬起眼,“我毕竟没有亲自经历那动辄以百年计的漫长岁月,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切的起始与渐变,很难在短时间内凭借这些信息,就推导出确切的因果。”
“果然如此吗。”
“而且,即便是你们,同为六道无常,某种意义上算是‘同类’……你们其他人,不也对他的内心与最终目的一无所知吗?”
“是的。”水无君坦言,“若无明确的事务交集或特殊事件,六道无常之间并不会很容易就打上照面。也许如今选择跟随他的那几位能明白一些,但也可能……他们相互之间,也未必真正理解彼此全部的动机与……”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绝非寻常爆炸的、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走廊侧方传来!
紧接着,整段走廊剧烈震颤。靠近声源的墙壁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薄饼似的向内凹陷、崩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天花板与地面。大块的墙皮、混凝土碎块与扭曲的钢筋裸露出来,灰尘混合着更浓的、不知来源的污浊烟雾如怒涛般狂涌而入!
强大的冲击波紧随而至,裹挟着碎石与烟尘狠狠拍在四人身上。两位无常反应最快,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已本能地放低重心,但仍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而莫惟明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腹间,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飞,重重摔在数米外的地面,眼镜差点脱飞,浑身骨头都发出抗议。羽更是惊叫一声,被气浪直接掀倒,向后滚去。
尘埃弥漫,碎屑纷落如雨。
走廊一侧似是破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浓烟滚滚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从破洞后方那片狼藉的废墟里,慢悠悠地迈步踏入走廊。
水无君稳住身形,双刀虽未完全出鞘,但手已紧握刀柄。莫恩的身体猎豹一样紧绷,锐利的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定那个人影。
莫惟明忍痛迅速爬起,回头寻找羽的身影。她正撑着地面咳嗽,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似乎没有严重外伤。见她并无大碍,他将视线放回弥漫烟尘中的来者。
那个人影却仿佛对凝滞的杀气毫无所觉,甚至抬手在面前挥了挥,驱散呛人的烟尘,用一种带着明显不满和倦怠的嗓音抱怨起来:
“啧……说这也太难办了,还是用暴力的手段比较快。”
说着,她拍了拍坎肩上的尘土。
……竟然是朽月君。不对。应该说,果然是朽月君。
“……”
“你竟然来了。”水无君说。
朽月君挑了挑眉,仿佛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我不瞎不聋,当然知道你在大呼小叫着救命。”
惊魂未定的羽走上前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没有大呼小叫。”
朽月君像是没听见羽的辩驳,猩红的眼瞳扫过眼前略显狼狈的几人,扯了扯嘴角:“你们可真够狼狈的,一个两个都灰头土脸。”
莫恩语气硬邦邦地呛了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难道是我吗?”朽月君叉起腰,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应该先说谢谢?”
莫惟明扶正了眼镜,确认其他人并无大碍后,便顺着话头接道:
“谢谢。但是……”他看向走廊墙壁上那个边缘还散发着细微扰动的、不规则的大洞,“你这是……直接将建筑开了个洞吗?”
“咋了,有啥问题?”朽月君回答得漫不经心,“我本来是想用常规方法解开法术的,可我发现有点麻烦。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懒得花时间。这样不是更方便吗?”
水无君单刀直入:“别聊家常了。你来时,有没有在附近看到卯月君,或他的党羽?”
此刻的莫恩猛然上前一步:“母亲——有麻烦了!我闻到她的血味!”
莫惟明心里骤然一紧。
朽月君闻言,还真像模像样地抬起头,对着空气轻轻嗅了嗅。烟尘未散,她呛得轻咳了两声,然后才不甚在意地说:“嗯……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目光投向天花板的方向:“而且,按照目前这混乱的能量残留和动静来看,他们不就在这建筑的上一层吗?而且已经打了很久的样子。不过,除了偶尔轻微的震动,声音倒是没怎么传来。看来他们果然也‘封锁’了现场。所以——这栋破楼,也不差我开的这一个口子吧?”
已经没有人在意建筑的事了。莫惟明也随莫恩激动起来:“在哪儿?能找到吗?能介入吗?他们的目标果然是龙母!这群混账……”
朽月君抱起肩,以一种抛清的态度打断了他们的激愤:“先说好,我不是为了帮你们。是神无君那家伙说了,别让我惹什么麻烦;但如果和那帮家伙正面遭遇,也不必手下留情。虽然他们还没打到我面前,但我这‘主动’看到他们了,应该也意味着……我可以出手?”
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话音刚落,她也没等众人反应,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似乎有暗红色的火星一闪而逝。紧接着,她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灼热的气息。
在她消失的瞬间,水无君立刻低喝:“你们不许轻举妄动!保护好羽姑娘。龙母的事,我会跟进,我也会看着朽月君的。”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方向明确。真正的楼梯口位置,对她而言不再被遮蔽。她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为一道残影。
莫恩牙关紧咬,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母亲遇险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却不能第一时间赶到、这种无力感灼烧着他的理智。
莫惟明同样心焦如焚。但他很清楚,自己和羽一样,只是普通人,面对那些动辄移山倒海的非常之力,贸然卷入战斗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可龙母危在旦夕。就连莫恩,也暂时没去“计较”梧惠被杀死的事——他连自己的死都不在乎,尽管两件事在他心里性质并不相同。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希望龙母受到伤害,正如任何一位母亲的儿子。莫惟明又怎能坐视不管?
正当他激烈地思考着,旁边的莫恩忽然浑身剧烈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准确说,是望向感知中母亲所在的上层方向,脸上瞬间褪去了平日的阴沉,被一种惊愕所取代。
“来了……母亲……来到我们这边的水平位置。她……”
莫恩的表情凝固了,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呈现在脸上。这是莫惟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丰富,短短几秒便经历了复杂而剧烈的变化。尽管每一种情绪都笼罩在厚重的阴郁底色下,但此刻的变换是如此鲜明。
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悬得更高。
“她怎么了?!”
莫恩缓缓转过头,面对莫惟明急切地追问。那双总是缺乏光彩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迷惑与恐慌。他迟疑地吐出来:
“消、消失了……她离开了……为什么?”
莫惟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得到合理的解答。
他重新看向之前莫恩说“母亲来了”时,所凝望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漆黑的走廊游荡。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莫恩……你看到了吗?那些微弱的线。”
他的手指向空气中某处。莫恩立刻循他指尖望去。那双总是蒙着荫翳的眼眸倏然眯起,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被触动。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恍然的“唔”,不自觉地向前踏了一步。
几缕极细的、似有若无的轨迹,半透明,似白非白,难以用任何已知色彩界定。但比起颜色,更像是某种“现象”。它们正缓缓飘散、摇曳。
水无君的叮嘱果然被兄弟二人抛到脑后。羽茫然地看着他们,不安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两步,默默跟在两人侧后方。她也想看清那究竟是何物,更怕被落下。
莫惟明正思索着,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研究者的本能,对未知现象近乎执拗的求证欲驱使他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探向墙壁上一道正缓缓流淌的、稍显浓郁的“线流”。
触感冰凉,带着某种黏稠的阻力。
……!
在他的手没入仅半个指关节时,却像突破了某种阈值。那看似缥缈的“线”爆发出恐怖的吸力。他只觉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被无形的巨钳攫住,狠厉地拖向墙壁——不,是拖向墙壁表面那突然扭曲的幽暗。混凝土的质感在眼前溶解成混沌的黑暗。
“……哥!”
莫恩的厉喝炸响耳边。在莫惟明身形踉跄的同一刹那,莫恩已猛扑上来狠命回拽。两股力量对绞,莫恩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急冲,一同被扯向那扩大的混沌。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阵怪异的“吞咽声”。两人的身影倏然消失。
羽的惊叫凄厉无力。
灰尘缓缓飘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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