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回忆：大学里的榨汁机

晚上躺在炕上，张开凤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狗子的鼾声已经打了半个多钟头了，一声接一声，跟拉大锯似的，呼——哈——呼——哈，中间还带个哨音。

张开凤被他吵得脑仁疼，换了个方向睡脚头，结果睡脚头更糟——二狗子一只脚从薄被里伸出来，黑乎乎的脚底板正对着她，那股子酸臭味混着汗馊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气得一骨碌坐起来，把被子整个掀了，兜头盖脸地蒙在二狗子身上。二狗子在梦里哼唧了两声，把被子裹紧了，翻了个身，鼾声居然没断。

"猪。"张开凤骂了一声，干脆不睡了，披了件褂子坐到炕沿上，摸黑点了根烟。

火柴"嚓"地一响，照亮了她半张脸。

三十出头的女人了，眉眼还算周正，就是眼角有几道细纹，是这些年日头晒的、风吹的，也是憋屈出来的。

她吐了一口烟，月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那张发黄的大学合影上。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照片后排一个戴眼镜的高瘦男生脸上——赵文杰。

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叫张开凤，叫张凤。

老家在更偏的村里，考上省城那个二本师范的时候，全村都炸了锅，她爹摆了八桌流水席。

那时候的张凤瘦，扎个马尾辫，眼睛亮，走路带风，是系里出了名的"辣妹子"。

她跟赵文杰是大二好上的。

赵文杰是隔壁班的，学中文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儿，皮肤白净，说话文绉绉的，跟她们体育系的男生完全两个路数。

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后街的麻辣烫摊子上，赵文杰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一块两块的，凑了半天凑出十五块钱，请她吃了一碗加了俩鸡爪的麻辣烫。

她当时就觉得这男生实诚，会过日子。

后来他俩搬出了宿舍，在校外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块，带个小灶间，厕所是公用的，水管在院子里。

那会儿俩人穷，但晚上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赵文杰搂着她的腰说："凤儿，等我毕业了，考个编，咱俩在城里买房子。"

她当时笑得跟朵花似的，往他怀里拱。

但问题也出在那张床上。

第一个晚上，赵文杰紧张得手都在抖，黑框眼镜起了一层白雾，怎么也找不准。把张凤急得不行，最后还是张凤当了领航员，才成功上岸。

那天晚上要了三回。第二天早上赵文杰去上课，教授点他名，他站起来直晃悠，把讲台上的水杯都碰倒了，全班哄堂大笑。

张凤可不管这些，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开了荤，怎么也吃不够。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去拽赵文杰的皮带。

有时候赵文杰还在写作业，被她一把从凳子上薅起来，作业本掉在地上，钢笔滚到桌子底下，俩人谁也没去捡。

"凤儿，今天真不行了……"有一回赵文杰刚做完一套英语真题，正头晕眼花，张凤又从背后贴上来了。

他苦着脸，推了推眼镜，"明天考高数，我还没复习完……"

张凤当时就不乐意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叉着腰："赵文杰你是不是不行？这才几点？我闺蜜她男朋友，体育系那个大高个儿，人家一晚上能折腾到天亮！"

赵文杰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通红，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去找他。"

"你再说一遍？"张凤腾地站起来。

"我说你去找他！"赵文杰把眼镜摘下来摔在枕头上了，"

我赵文杰伺候不了你！天天晚上要，天天晚上要，你是属狼的？我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回来还得……还得……"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张凤看着他那个样儿，心里头又气又委屈。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门"砰"地一摔，回了宿舍。

三天没理他。

第四天晚上，赵文杰红着眼眶来找她了，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她最爱吃的那家，校门口老孙头炒的，十块钱一斤，平时赵文杰舍不得买。

他把栗子递过去，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凤儿，我错了。"

张凤剥着栗子，一句话没说。栗子壳扔了一桌子，屋里全是焦糖味儿。

她剥完第十颗，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看了他一眼："进屋吧。"

那天晚上又要了两回。赵文杰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一样。

张凤倒是精神头足得很，翻身坐起来喝水，还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起来，去把作业写了。"

赵文杰没动，是真没力气了。

真正崩盘是在期末。

那天晚上做完以后，赵文杰突然哭了。一个大男生，光着膀子，瘦得肩胛骨顶出来老高，趴在枕头上哭得一抽一抽的，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泪。

"凤儿……"他抽噎着说，"我求你放过我吧。"

张凤正在穿胸罩，听他这么说，手顿了一下。

"我这学期挂了……挂了高数，挂了英语，还有一门专业课，"赵文杰抬起那张哭得通红的脸，"再这么下去我毕业证都拿不到。我爸妈……我爸妈在村里种地供我上学，我爹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看着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心疼，但更多的是——烦。

她烦他这副窝囊样，烦他哭哭啼啼跟个娘们儿似的，烦他说这些丧气话。

她抓起外套穿上，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行，你走吧。是你不要我的，别后悔。"

赵文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擦了一把眼泪，开始穿衣服。

裤衩、秋裤、牛仔裤、毛衣、外套，一样一样穿好，然后蹲下来系鞋带。

系完鞋带他站起来，从桌上拿了自己的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凤儿，"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你自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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