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正午:连翘林的故事
七月的柳河村东头,有片废弃的承包地,五亩连翘长得比人还高,连翘林深处,粗重的声音压过了知了的嘶鸣。
"嗯……立金……轻点……"张开凤半靠在一棵碗口粗的连翘树干上,花布褂子被撩到一边,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麦色皮肤。
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把几缕碎发黏在腮帮子上。
她一只手攥着王立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树干。
"热不?"张开凤喘着气,伸手推了推他汗湿的胸膛,手掌下全是他胸口黏腻的汗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黄牙:"比玉米地强多了。玉米叶子拉人,拉得胳膊腿上全是血道子,这连翘叶子软乎,不拉人。"
"你倒是会挑地方。"张开凤笑了一声。
"那当然。"王立金喘着粗气,嗓子里像拉风箱,"这片林子我观察好久了,王大虎那个懒球,一年到头来不了一回。连翘长得又密,外头啥也看不见。你家二狗子不会带你来这种地方?"
张开凤一听他提二狗子,脸上那点腮红退了几分,啐了一口:"别提他,扫兴。"
"行,不提。"王立金嘿嘿一笑。
"你……你属驴的啊?"张开凤腿肚子直打哆嗦,嘴里骂着,手却攥得更紧了。
完事后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她一半,自己拿一半胡乱擦了两把,然后把纸团往草丛深处一扔。
两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立金,"张开凤抽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今儿中午出来,翠芬没问你?"
"问啥问,"王立金头也不抬,"我跟她说镇上有个瓦工活儿,中午给人家赶工。她信了,还给我装了俩馒头当干粮。"
他往裤兜里摸,摸出半个压扁了的馒头,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含糊道:"你看,馒头我都带着呢,演戏也要演的真实一点。"
她伸手拍他肩膀,巴掌拍在他汗津津的厚肉上,"都完事了还动手动脚的,我又跑不了。"
王立金把馒头咽下去,擦了把脸上的汗:"一会儿还得回去拉水泥。工地上等着要,我是偷空出来的。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地里活干完了就没事了?"
"我地里活也没干完呢,"张开凤翻了个白眼,"院里头还摊了一地玉米,晒了一半。我出来之前跟我家那个说了,说是去镇上买洗衣粉,最多一个钟头就得回去。"
她蹲在地上系鞋带,觉得腿又酸又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王立金伸手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她瞪了他一眼,"赶紧走你的,一前一后出去,别让人看见。"
王立金把馒头往兜里一揣,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扛在肩上,朝她咧嘴笑了笑:"下回啥时候?"
"再说。快滚蛋吧。"张开凤白了他一眼。王立金扛着铁锹拨开连翘枝子走了,步子迈得大,三两下就消失在黄绿色的枝条后面。
张开凤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估摸着他走远了,这才伸手把头发上沾的碎叶子一根一根摘干净,又把褂子前襟拉平整。
她深吸一口气,从那片闷热的林子里钻了出去。日头晒在脸上像烫铁,她眯着眼往家走,腿间还有些酸软,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扭了一点。
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王婶正坐在门口摇蒲扇,看见她喊了一声:"凤儿,干啥去了?脸晒得通红。"
"镇上买洗衣粉去了,"张开凤扬了扬手里攥着的那袋洗衣粉——
她真买了,从王立金摩托车上顺的,镇上小超市两块钱一袋,"日头太毒了,走这一趟跟蒸了回桑拿似的。"
"可不嘛,"王婶摇着扇子,"这天儿,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你看我家那死猫,中午都趴水缸底下不动弹。"
张开凤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院门,满院子的玉米粒金灿灿地铺着,日头底下泛着光。
她抄起靠在墙角的木耙子,一下一下地翻着玉米粒,好让底下的也能晒到。
汗水顺着下巴滴到玉米粒上,"啪嗒"一声,瞬间就被晒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翻了一会儿,院墙外头传来隔壁翠芬的嗓门:"立金!你死哪儿去了!说好的中午回来拉水泥呢!"
然后是王立金的摩托车声"突突突"地响了,紧接着是他闷声闷气的回应:"来了来了!工地上多干了一会儿!"
张开凤低着头耙玉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她把耙子往地上一靠,蹲下来捡玉米粒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墙角扔。
手指碰到那些饱满的玉米粒,糙糙的,热的,跟王立金的手掌似的。
她又想起王立金那句"下回啥时候",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又蹿了一下。
蹲在那儿捡了半天石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墙缓了缓,然后回屋喝了半瓢凉水,又出来继续翻玉米。
干完这些,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坐在门槛上歇气,远远看见村东头那片杨树林子,日头从树梢上打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影子。
有两个人影从杨树那边一闪而过,一男一女,女的穿着红褂子,跑得飞快。
张开凤眯着眼看了两眼,懒得再管。她自己都不是干净人,管别人干啥?
晚上二狗子回来了。他身上那股汗酸味隔着三米都能闻见,扛着锄头进了院,在压水井那儿压了一捧水洗脸,水顺着脖子淌到前襟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湿哒哒地进屋了。
晚饭是稀饭就咸菜,外加中午剩的半盘炒土豆丝。
二狗子蹲在门槛上吃,吸溜吸溜地喝粥,米汤从嘴角流到下巴上,他拿袖子一抹。
张开凤坐在桌边慢慢吃着,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
吃完饭她刷碗的工夫,二狗子洗了脚——这倒是破天荒了,平时他倒头就睡,今儿居然知道洗脚了。
洗完脚他凑到灶房门口,搓着手,涎着脸:"凤儿,今晚……"
张开凤头也没回:"大热天的,喘口气都闷得慌。等凉快再说。"
二狗子嘟囔:"想凉快要等立秋,立秋还要三个月呢……"
"滚一边去!"张开凤把刷锅水泼到院里,"一天到晚就知道想那事,你看看你那样,浑身上下除了汗味儿就是土味儿,谁有那心情?"
二狗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真就滚到炕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鼾声响了起来,跟拉风箱似的,一阵比一阵响。
张开凤把灶台擦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院里的玉米盖得严不严实。
月光底下,隔壁王立金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站在院子里,朝村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片连翘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转身回了屋,二狗子的鼾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她躺在炕上,面朝墙壁,闭上眼。
耳朵里好像又听见了下午那片林子里头的声音,王立金的喘息,树干的晃动,还有自己那压也压不住的哼哼。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薄被蒙在头上。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得满院子玉米粒金灿灿的。
张开凤起了个大早,把塑料布掀开,玉米粒上还挂着露水,要等太阳晒干了再翻。
她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剥着剥着,听见隔壁王立金的摩托车又"突突"地发动了,往村东头去了。
远处,那片连翘林在早晨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黄绿相间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看不出一丁点儿动静。
可谁都知道,那里面藏着东西——藏着你的秘密,她的秘密,还有谁也说不出口的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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