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窝囊废二狗子

天刚蒙蒙亮，张开凤就被院子里公鸡打鸣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二狗子横在炕上，四仰八叉的，一条腿压着被子，另一条腿耷拉在炕沿外边，脚后跟上一层黑泥，指甲盖又厚又黄，跟盖了层老树皮似的。

他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截干了的哈喇子，枕头上一片湿印子。

张开凤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起来！猪都比你勤快！院里头玉米还没收呢，一会儿露水上来全潮了！"

二狗子哼唧了两声，眼睛没睁，手先在肚皮上挠了两把，指甲刮得皮肉"嚓嚓"响。

又磨蹭了半分钟，他才迷迷糊糊坐起来，光着膀子，肚皮上全是褶子，一层一层的，胸口稀稀拉拉几根毛，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趴着。

他揉了揉眼，顺手抠了抠脚丫子——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间那层白皮，抠下来一小片，他捏着看了看，弹到地上去了。

然后他又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这才慢吞吞地找裤子穿。

"你恶心不恶心？"张开凤把枕头砸他后背上，"刷牙洗脸去！三天没刷牙了吧？嘴一张能把苍蝇熏死！"

二狗子嘟囔了一句："昨晚刷了……"

"昨晚刷个屁！你在牌桌上嗑了一晚上瓜子，回来倒头就睡，刷哪儿了？牙刷都是干的！"

二狗子没再犟，光着脚下了炕，他走到院里压水井那儿，压了一捧水往脸上扑了两把，拿袖子一抹完事。

牙刷是拿起来了，挤了黄豆大一点牙膏，在嘴里捅了两下，漱口水"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噗"地吐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张开凤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透过窗户看见他那个糊弄劲儿，气得锅铲往锅沿上一磕。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烧得旺了些，铁锅里的油"滋啦"一响，切好的土豆丝倒进去，白烟腾起来。

二狗子洗完他那张应付差事的脸，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吃饭。

他伸手挠了挠后脖子，指甲缝里全是泥，挠完脖子又去抠胳膊上的一个蚊子包，抠出了血珠子，他拿舌头舔了舔，然后继续抠。

"你能不能别在那儿恶心人？"

张开凤把粥碗"咚"地墩在他面前，稀饭晃出来洒了灶台一片，"坐桌上去吃！蹲门口像个要饭的！"

二狗子端了碗，挪到饭桌边上，但坐姿也是个问题——

他一只脚踩在凳面上，膝盖顶着下巴，稀里呼噜地喝粥，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到前襟上。

那件灰褂子前胸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油光，跟铠甲似的。

他咬馒头也不就菜，干噎，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一样，嚼两下就往下咽。

张开凤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搁自己碗里，看了他一眼，又把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菜，光啃馒头噎死你。"

二狗子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含糊道："你今天……干啥去？"

"晒玉米，收豆子，洗衣服。"张开凤数着手指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扛个锄头出去找个树荫底下睡一天？"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茬。

他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一圈米汤印子留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张开凤拿抹布"啪"地甩过去，他才拿袖子蹭了一下。

二狗子扛着锄头要出门。临出门的时候张开凤叫住他："你把袜子换了！脚上那双穿了一个礼拜了，我在灶房都闻见味儿了！"

二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灰袜子后跟已经磨透了，露着黑乎乎的脚后跟。他挠了挠头："换……换哪双？"

"柜子里第三格！我给你搁那儿了！"张开凤叉着腰吼。

二狗子"哦"了一声，进屋翻了半天，找出一双新袜子，蹲在门槛上换。

新袜子套上去，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觉得挺美，扛着锄头晃晃悠悠出了院门。

张开凤看着他那个背影，腰有点塌，背有点驼，她叹了口气，埋头继续刷碗。

隔壁院里传来翠芬的大嗓门："立金！死哪儿去了！水缸见底了也不挑！想渴死我啊！"

然后是王立金闷闷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大清早嚷嚷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嘛！"

张开凤手上刷碗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摞在碗架上，擦了擦手，站在灶房窗户边往外瞅。

隔着那堵不高的土院墙，她看见王立金光着膀子在那儿压水，后背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裤衩被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胯骨上。

他压完一桶水，直起腰擦了把汗，忽然扭头朝她家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墙，目光对上了。王立金咧嘴笑了笑，那笑里头啥意思，张开凤心里明白。

她脸上一热，赶紧从窗户边闪开了，心口"砰砰"跳了两下。

"嫂子！"王立金在隔壁喊了一声，"你家压水井还好使不？我家这个有点毛病，压着费劲。"

张开凤稳了稳神，走到院墙边上回话："还行，就是皮垫子该换了，有时候回水。"

"我给你换一个吧，"王立金说，声音不高不低，寻常得很，"我那儿有备用的皮垫子，下午给你换上。"

"那敢情好，"张开凤说，"下午来吧，二狗子不在家。"

王立金在墙那边"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挑他的水。水桶"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敲在张开凤心口上。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张开凤搬出两袋豆子倒在筛子里，蹲在那儿一粒一粒地挑坏豆。

二狗子出门前说了，今天要在地里待到擦黑才回。

她又看了一眼隔壁。王立金家的院子安静下来了，翠芬好像骑着电动车去镇上赶集了。

十点半，院门被推开了。王立金扛着个小布包走进来，布包里装着皮垫子和扳手。

"嫂子，"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布包，"来给你换皮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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