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林子的主人王大虎
太阳晒到窝棚顶上的时候,王大虎才醒。
窝棚搭在杨树林和连翘林中间那块空地上,三根木头桩子撑着,顶上是塑料布和油毡压着,四面用蛇皮袋围了一圈,漏风的漏风,透光的透光。
里面也就五六个平方,铺着一张黑得看不出原色的褥子,褥子上一摊一摊的黄印子,分不清是汗还是啥。
枕头是一摞旧衣裳堆的,最上面那件灰褂子油亮油亮的,抹一把能刮下半两油。
王大虎翻了个身,身下的褥子发出一股沤了仨月的霉味儿。
他睁开眼,右眼被眼屎糊住了,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一块黄绿色的硬痂,弹到地上。
他咂了咂嘴,嘴里全是隔夜的烟味儿和唾沫干了以后的苦味儿,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
他坐起来。光膀子,肚皮上全是褶皱,腰上那一圈肥肉耷拉着,坐下来的时候叠出三道褶子。
他伸手挠了挠胳肢窝,挠完放鼻子底下一闻,皱了皱眉,又挠了挠裤裆。
那条灰裤衩穿了多少天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裤腰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得打两个结才能挂住。
裤衩前面有一大块深色的印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硬壳。
他趿拉着那双露脚趾头的解放鞋下了地——不对,是下了床板。
地上堆着空酒瓶子、方便面袋子、烟屁股,还有几个发霉的馒头,上头落了一层绿毛。
"饿了。"他自言自语,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他在窝棚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包红烧牛肉面,包装袋上沾着油渍,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
他撕开袋子,里面那包蔬菜料已经结块了,酱包也硬成了一坨。
他把面饼掏出来干啃,"咔嚓咔嚓"的碎渣掉了一胸口。
啃了两口嫌干,拿起地上一个矿泉水瓶子晃了晃——空的。
又翻了翻,找到半瓶不知道啥时候剩的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
就着白酒把面饼啃完了,打了个嗝,那股子味儿能熏死苍蝇。
吃饱了,王大虎从窝棚里钻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杨树林子明晃晃的。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后背痒,拿手在背上反着挠,指甲缝里的黑泥蹭了一道白印子出来。
他头发多久没洗了?少说也有俩月了,一缕一缕的,打着结,上面粘着草屑和树叶子,像顶了个鸟窝。
"巡林子去。"他说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其实哪有什么林子好巡的,他就是想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人。
他拖着步子往连翘林那边走,走到林子边上,耳朵竖了竖,有动静。
连翘林深处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在这闷热的空气里传得挺远。
王大虎眼睛一亮,猫下腰,蹲进一丛野草里。
他拨开草叶子往前看——透过连翘枝条的缝隙,他看见不远处一男一女正靠在树干上忙活。
女的他认识,村里那个秀兰,嫁了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平常看着老实巴交的,这会儿手抓着树干,后背弓得跟虾米似的。
男的是村东头卖豆腐的刘麻子,光着膀子,腰上一圈肥肉,正吭哧吭哧地干活。
王大虎蹲在草丛里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他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刚才啃方便面的碎渣。
他看得入神,手不自觉地挠了自己二哥两把。
那边完事了。秀兰手忙脚乱的,头发散了一脸,拿手拢了好几下才拢顺了。
刘麻子擦了把汗,弯腰穿衣服。两人收拾好了,一前一后拨开连翘枝子往外走。
秀兰先出来的,低着头快步往村里走。刘麻子隔了两分钟才出来,刚迈出林子,迎面撞上了蹲在路边的王大虎。
"刘麻子。"王大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的。
刘麻子脸色一变,脚步顿住了:"大、大虎哥……你咋在这儿?"
"这是我的地,"王大虎指了指脚下的土,"这块连翘林,十亩地,我承包的。我爹承包了三十年,传到我手里头,这就是我的。"
刘麻子脸上的汗更多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路过……"
"路过的?"王大虎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破风箱拉出来的。
"刘麻子,你当我瞎?我在里头蹲半天了,你跟秀兰干的那点事儿,我全看见了。"
刘麻子脸上的汗珠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大虎一抬手打断了。
"我这林子,"王大虎伸出一只手,拇指跟食指搓了搓,"你们这么用,不得给点?"
刘麻子愣了两秒,然后赶紧掏裤兜,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五块钱递过去:"大虎哥,就这些,今儿生意不好,豆腐才卖了半板……"
王大虎嫌少,没接。
他看着刘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块?你当打发叫花子呢?我这是十亩地!你们在这林子里头干事,占了我的地,踩了我的草,弄脏了我的土,五块钱够干啥?再加五块。"
刘麻子咬了咬牙,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五块,凑了十块钱,塞进王大虎手里。
王大虎把钱攥在手心里,又往裤衩松紧带里头一塞——那是他藏钱的地方,多少年习惯了。
"行了,走吧。"王大虎摆摆手,"下回再来,记得带够。一回十块,童叟无欺。你要是没钱,拿豆腐顶也行。"
刘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头快步走了。
王大虎把钱塞好,没急着回窝棚。他又蹲回了草丛里,眼睛继续盯着连翘林入口的方向。
他知道,中午这会儿才是好时候——杨树林晚上人多,连翘林白天人多。
他在这儿蹲一天,能看见三四对。
果然,没过半个钟头,有人来了。
王大虎眯起眼睛,远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女人,穿着件薄衫,走路的步子有点急,不时回头看看。
王大虎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开凤,村里二狗子他媳妇。
他以前在村口见过她几回,长得周正,身段也结实,那屁股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他在窝棚里没事的时候还想过几回。
张开凤走到林子边上停了一下,四下瞅了瞅,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王大虎的心跳快了。他猫着腰,踩着草根,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他对这片林子太熟了,哪条道通哪儿,哪儿草密,哪儿视野好,全刻在他脑子里。
他绕了个弯,钻进一丛连翘后面,这丛连翘又密又高,蹲在里头外头根本看不见,但他能透过枝条的缝隙,把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张开凤往里走了十几步,停在一棵粗连翘树底下。
不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拨开枝条钻了出来,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裤腰带松着。
王大虎认出来了,隔壁王立金。
王立金二话没说,一把把张开凤搂进怀里,脑袋埋在她脖子里拱。
张开凤哼哼了一声,手已经去拽王立金的裤腰了。
两个人往地上一滚——那片草窝子已经被压平了,一看就是老地方。
王大虎蹲在草丛里头,喉咙发干,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他看着王立金把张开凤翻过来,看着两个人在地上一通折腾,那个动静那个节奏,他这个光棍汉子看得浑身燥热。
"我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嘴角淌下一溜口水,他也没擦。
那边完事以后,王立金先走的,拎着裤腰从林子另一头出去了。
张开凤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拢头发、拍土、摘叶子,收拾利索了才出来。
王大虎一直蹲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扶着树缓了好一阵。
回到窝棚里,王大虎"扑通"一屁股坐在床板上。
他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然后弯下腰,把床板底下那个铁盒子摸了出来。
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红色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沓照片——全是偷拍的。
有模糊的,有清楚的;
有正面的,有侧面的;
有在连翘林里的,有在杨树林里的。
最底下那一层,是他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胜在近。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一张是去年秋天,村里的会计赵有财跟小学老师孙小梅,俩人靠在杨树后面。
第二张是秀兰的,拍得特别清楚,她正蹲在地上穿衣服,脸冲着镜头方向,但没发现他。
第三张是一对不认识的小年轻,估计是大学城的学生,俩人光溜溜的抱在一起,那女生表情又痛苦又享受。
翻到最底下,他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开张凤的背影照——她刚从连翘林里出来,正在弯腰拍屁股上的土,薄衫撩起来一截,露出后腰上一圈游泳圈。
这是上礼拜拍的,他蹲在林子外面的草沟里,手机静音,咔嚓一下抓到了。
王大虎捏着这张照片看了半天,嘴角咧着笑,手又伸向他哥。
他把照片拿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又塞回床板底下。
然后他往后一仰,躺在褥子上,盯着塑料布棚顶发呆。
棚顶上漏下来的光斑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眯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张开凤那腿,王立金那腰,还有两个人一起那股子狠劲儿。
"妈的,"他骂了一声,翻身把脸埋在油腻的枕头里,"老子也得找个娘们儿……"
可他知道,没人看得上他。
他这窝棚、这身行头、这股子味儿,连村里最丑的寡妇都不带正眼瞧他的。
他能干的,就是蹲在草丛里看,看完了回窝棚里自己来,再拿铁盒子里的照片回味。
这就是他的日子。守着这片林子,守着一堆别人的秘密,守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外头日头偏西了,连翘林投下长长的影子。
杨树林那边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影晃动了——天快黑了,晚上的"生意"快开张了。
王大虎从床板上爬起来,又钻出窝棚,蹲在杨树林边上的草沟里,等着看今晚的第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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