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个女人唠荤嗑

货车停在老槐树底下，从外面看安安静静的，但苫布底下那个小空间里，隐约传来几声闷闷的笑，然后就没动静了。

张开凤坐在凉棚底下，手里捏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头一回见刘美娜这样了，从俩人十几岁认识那会儿，刘美娜就这个德性。

她记得有一回跟刘美娜去镇上赶集，刘美娜在一个修鞋摊子跟前蹲了十分钟，就为了跟那修鞋的瘸子眉来眼去，最后瘸子鞋也不修了，拉着她去了后巷。

张开凤在巷口等了半个钟头，刘美娜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根冰棍，笑嘻嘻地说"走，请你吃凉皮"。

那时候张开凤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见得多了，习惯了。

刘美娜这人就这么个活法，她男人管不了，她婆婆骂不动，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她也不在乎。

她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女人这辈子，不偷不抢不犯法，就这点乐子，凭啥不给自己？"

约莫二十分钟，货车"哐当"响了一声，苫布拉开了。

刘美娜先从车斗里翻下来，头发有点乱，褂子扣子重新系过了，领口捂得比刚才严实。

她落地以后理了理头发，冲老李摆了摆手："走吧李哥，下回路过再坐。"

老李嘿嘿笑着爬回驾驶室，发动了货车，冲凉棚底下挥了挥手，突突突地开走了。

尾气喷了一地，刘美娜扇了扇面前的灰，走回凉棚底下，一屁股又坐回竹椅子上，抄起桌上的瓜子继续嗑，跟没事人似的。

"看啥？"刘美娜见张开凤盯着她，笑了一声，"两百块都给我了，够我买好几瓶飘柔了。你这洗衣粉。"

她指了指张开凤脚边那袋洗衣粉，"四块五的？洗得干净才怪！下回买那个，蓝月亮的，十五块一瓶，又香又滑。"

"两百块都给你了？那是老李拉了四十趟砖的钱，你二十分钟给他没收了。"张开凤说。

刘美娜凑近她几分，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凤儿，男人就这德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二狗子那事儿咋样？"

张开凤被她问得一愣："啥事儿？"

"你少跟我装！"刘美娜拿瓜子皮砸她，"就是炕上那点事儿！我瞅你这几天走路腿有点撇，是二狗子厉害了还是……另有其人啊？"

张开凤脸腾地红了。她抓起桌上的瓜子皮扔回去："你瞎说啥呢！"

刘美娜哈哈大笑，那笑声又脆又响，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可瞒不过我！"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张开凤。

"我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你这几天从东头那片连翘林那边过来好几回了吧？身上那股子连翘花的苦味儿，隔老远我都闻见了。"

张开凤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美娜看她不说话，收了收脸上的笑，声音也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认真：

"凤儿，你听姐一句话。咱姐妹一场，我不笑话你。

我是过来人，那连翘林里头，谁不知道咋回事？

王大虎那个懒鬼的林子，压根儿就是给村里人办事用的。

你瞅瞅你二狗子那个怂样，我要是你，早跟他离了。"

"离什么离，"张开凤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孩子都好几岁了，房是人家盖的，地是人家的，我一个媳妇子，离了去哪儿？"

"去哪儿不能去？"刘美娜把瓜子往桌上一放，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会做饭，你会干农活，你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实在不行，跟我一样，找条来钱的路子——

我又不让你卖身，我是说，你找个可靠的男人，他不比你二狗子强？隔壁王立金——"

"你提他干啥！"张开凤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刘美娜看着她，眼里闪着精光，笑了一声："行，不提。我就说嘛，你看人的眼光向来比我准。王立金那身板，啧，全村女人谁不瞅两眼？也就翠芬那个傻婆娘，跟守个宝贝似的，其实宝贝早让人偷了。"

张开凤不说话了，但耳朵根子红透了。

刘美娜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对着她耳朵，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姐跟你说，男人嘛，就那么回事。

二狗子不行，你就找行的。这年头谁还守着规矩过一辈子？

你看看秋菊，她男人一年到头不着家，她跟那个包工头老周，不是照样隔三差五往镇上跑？

人家活得多痛快。还有秀兰，嫁了个六十多的老头子，你以为她老实？

她在后山那片果园子里头，可没少跟人钻。"

"你咋知道的？"张开凤终于扭头看她了。

"我咋不知道？"刘美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果园子边上就是我娘家的地，有一回我跟我妈去摘柿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扒开草丛一看——

好家伙，秀兰那婆娘裤子都掉到脚脖子上了，后面是村东头那个送豆腐的刘麻子。

俩人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完事了秀兰还从兜里掏了十块钱给刘麻子。"

张开凤听着听着，先是觉得荒唐，后来忍不住笑出来了。她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的洗衣粉袋子被捏得"咔嚓咔嚓"响。

"笑啥，"刘美娜自己也笑，"这不就是日子嘛。咱农村女人，没城里人那么多讲究，也没那么多钱去开房，可那点念想谁没有？"

晚上，两人坐在村口老柳树底下乘凉。

刘美娜又把话题绕回来了，这回她没笑，正正经经地看着张开凤："凤儿，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那个王立金，到底到哪一步了？"

张开凤低着头，拿脚趾头在沙地上画圈圈，画了半天没吭声。

"就……几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也没几回。"

刘美娜"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瞒得了二狗子那傻子，你瞒不了我！王立金那方面咋样？"

"你咋啥都问！"张开凤把脸别过去。

"我是你姐！我不问你谁问你？你那二狗子能跟你说这个？"

张开凤憋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里，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他……他时间。。长。。"

刘美娜"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拍得柳树底下的沙土都扬起来了："我就说！王立金那身板，一看就是能干活的！能干活的男人那方面准差不了！"

她凑过来推了推张开凤的肩膀，"时间长是多久？"

"一个多钟头吧……"张开凤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头冒出来的。

刘美娜嗷一嗓子喊出来，引得路过的邻村人都回头看了两眼。

她赶紧捂了捂嘴，但还是笑得直打跌，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来。

"一个多钟头！我的老天！你家二狗子有多久？三分钟？"

张开凤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刘美娜笑够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张脸上全是过来人的通透："凤儿，这就对了。女人这辈子图啥？年轻的时候图个男人疼自己，嫁了人图个肚子有食，三十以后嘛——"

她拿手指头戳了戳张开凤的肚脐眼，"图这个。你那个王立金既然能干，你就好好抓紧了，别让翠芬那个泼妇给搅黄了。

该去林子就去林子，该遮人眼就遮人眼。姐告诉你，偷来的东西才最香，你越偷，你就越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头那点光不像平时那么浪，倒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张开凤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望了几秒。

夜风把刘美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额角一道浅疤——

那是小时候俩人爬树摔的，缝了三针，刘美娜指着这疤跟她说过："凤儿你看，咱俩是过命的交情。"

"行了，"刘美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回去了，赵大勇那傻子该找我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嗓子冲张开凤说，"明儿中午，我还在小卖部，你要没事就过来。咱姐妹俩，多聊聊。"

她哼着歌走了，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在月光下头一飘一飘的。

张开凤坐在柳树底下，手里捏着那袋洗衣粉，塑料袋上全是汗津津的手印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圆乎乎的，挂在那片连翘林顶上。

刘美娜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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