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杨树林的夜晚
天擦黑的时候，杨树林开始进人“庙会”模式。
先是村东头那个开拖拉机的老魏，他老婆在镇上纺织厂上夜班，他一个人闲得慌。
老魏趿拉着拖鞋、拎着半瓶散装白酒溜达到杨树林边上，找了个平整的草窝坐下，先自己灌了两口酒，然后东张西望地等人。
等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后头来了个穿红褂子的女人——
村西头李寡妇，她男人死了三年了，平时在村里话不多，但一到晚上就往这片杨树林钻。
老魏看见她，咧嘴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李寡妇没说话，往他旁边一坐，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老魏把酒递过去，李寡妇接过来抿了一口，然后老魏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隔了十几步远的另一棵杨树底下，早有人先到了。
那是秋菊——张开凤的另一个熟人，她丈夫常年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回。
秋菊这会儿正靠在一棵水桶粗的杨树上，褂子扣子解开了一半，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
她面前蹲着一个黑脸汉子，是邻村那个修摩托车的，外号叫"黑子"。
黑子蹲在那儿手不老实地动手动脚，秋菊半闭着眼，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今儿又骗你媳妇说去进货？"
"嗯，她信了。"
"你倒是会编。"
黑子嘿嘿笑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
再往里走几步，还有一对。
那对更年轻，看着像大学城的学生。男的身上的T恤还印着校名，女的穿条短裙。那女的脑袋仰着，嘴里哼哼唧唧的，一点也不怕被人听见。
旁边隔了两棵树的地方，一对中年男女正背靠背坐着歇气儿。
男的光着膀子拿褂子扇风，女的低头在穿鞋，一边穿一边说："下回别压我头发上，扯得疼。"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下回还压。"
"这回真知道了。"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又尖又长的"啊——"，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动静，闷闷的、沉沉的男人声。
杨树林不像连翘林那么密，月光能透过树梢洒下来，地上斑斑驳驳的，人影绰绰。
这个角落哼哼唧唧，那个角落噼噼啪啪，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土腥味和汗味，混着散装白酒和劣质花露水的味道。
有人从林子边上的小路走过，听见里头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子。
那是村会计赵有财的媳妇，她低着头走得飞快，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可走着走着，她瞥见杨树后头一件褂子丢在地上，那褂子她认识——她男人赵有财的！
她脚步猛地停了，转头朝那棵树看过去。树后头，赵有财正跟一个女的搂在一块儿，那女的背对着她，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学老师孙小梅。
赵有财媳妇站在那儿，月光照着半张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麻木。
她攥着手里的菜篮子，指甲掐进塑料提手里头，掐出了一道白印子。
她想冲过去，脚抬了抬，又放下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的事儿了——赵有财喝多了扇了她一巴掌，她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最后被娘家嫂子劝了回来："你走了孩子谁管？你走了那房子地不都便宜了别人？"
她在原地站了有半分钟。那边赵有财和孙小梅还浑然不觉，两个人正忙活着。
赵有财媳妇终于动了——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经过一棵杨树的时候，她低头看见地上扔着一个用过的安全套。她没停，一脚踩了上去，鞋底黏糊糊的，拖出一道湿印子。
拐过杨树林的弯道，迎面撞上一个人——二狗子。
二狗子刚从村口看完下棋回来。
他抄近路往家走，这条路要穿过杨树林边上的土埂。走着走着，他听见了动静。
先是哼哼，女人的，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断断续续地漏出来。然后是男人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二狗子的脚步慢了。他竖着耳朵听了听，又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二狗子的心跳快了几拍。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那里面在干什么。
村里人谁不知道那片杨树林？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就跟赶集似的。
他以前也听人说过，说谁谁谁半夜从那里面出来，说那里面什么人都能碰上。可他从来没靠近过。
他站在土埂上，月光把他那个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能看见杨树林边上扔着的一只拖鞋了——
红的，女式的，不知谁的。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往里瞅一眼，又不敢。
里头又响起来一声叫唤带着笑。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张！你咋也在这儿！"
另一个男人回了一句："嘿嘿，你不也来了嘛！"
"忙着呢？"
"忙，忙！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然后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转身就绕道了。他绕了整整一大圈，多走了二里路，才从村后的菜地那边绕回自家院门口。
他推开铁皮院门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一裤腿的草籽和苍耳，他蹲在门口摘了半天。
院里静悄悄的。堂屋灯亮着，张开凤正在灶房里烧水。
"咋走这么久？"张开凤头也没回，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走……走的南边那条道。"二狗子没敢说杨树林的事。
"南边那条道多走二里地呢。"
二狗子"嗯"了一声，没再吭声。他在院里压了水洗了把脸，进屋换了拖鞋，然后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村东头的方向。
月光下那一片杨树林黑黢黢的，静得跟什么也没有似的。
可他刚才分明听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动静，叫的叫，笑的笑，跟唱大戏一样。
他想起自己跟张开凤。
结婚这几年，那种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他都慌里慌张的，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就完了。
张开凤每次都背对着他睡，他伸手想搂她，被她一把推开："热。"
(https://www.lewennwx.cc/5541/5541221/5486036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