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王立金没去

他不怪她，他知道自己不行，可他没办法。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行的。

他坐在门槛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村里头那么多男人都能往那林子里钻，他咋就不敢？

他不是不敢，他是没那个胆——张开凤根本不让他碰，他就是带人去了，三分钟就完事了，他没那个脸。

"进来吃饭！"张开凤在屋里喊了一声。

二狗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了屋。饭桌上摆着稀饭和一碟咸菜，外加两个馒头。

他坐下来端碗喝粥，低着头，一声不吭。

张开凤瞅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但懒得问。

她心里有事儿呢——下午王立金托刘美娜捎了句话，说晚上要去杨树林。

她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坐在灶房门口等了等，等二狗子躺下打起了鼾。

这一回二狗子破天荒地翻了好几个身才睡着。

张开凤在黑暗里等了二十来分钟，听他鼾声终于打响了，才轻手轻脚下了炕。

她套上件深色褂子，把头发拢到后面扎紧了，推开院门闪了出去。

月光亮得很，照得土路发白。她沿着墙根走，走到村口拐了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杨树林方向去。

还没到林子边上，她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比平时热闹多了，此起彼伏的，这个嗓子刚歇那个嗓子又起来了。

她站在林子边上犹豫了一下，心想这么多人，进去能找到王立金吗？

她拨开一丛矮树枝往里走了几步。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她眯着眼看，影影绰绰的，东边一棵杨树后头有人，西边一片草窝里也有人。

她往前走，绕过一棵粗杨树，突然跟一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哎哟！"那女人先叫了一声，随即笑了，"凤儿！你咋也来了！"

刘美娜。

她靠在一棵杨树上，褂子扣子散着两颗，露出胸口一片雪白。

她面前原本还蹲着个男人，看见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

那男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穿着件灰色工装背心，像是个外来的。

"美娜……"张开凤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美娜倒是一点不慌，她冲那个灰背心男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走吧，下回再说。"

那男人如蒙大赦，提着裤腰低着头钻过树丛跑了。

刘美娜拢了拢褂子扣子，一把拽过张开凤的胳膊，把她拉到树后头："你找王立金吧？他今儿没来！翠芬在家盯着他呢，出不来！"

张开凤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潮红退了大半："那我白来了。"

"白啥来？"刘美娜把她按在树干上，自己也往旁边一靠，拿袖子扇着风，"来了就待会儿呗。你瞅瞅这片林子——"

她下巴朝四周扬了扬，"跟咱村的庙会似的，热闹不热闹？"

张开凤靠在树干上，环顾四周。月光底下，杨树林里到处是人影，有的抱在一起的，有的躺在地上的，有的靠着树说话的。

远处传来一阵特别响的叫声，然后是几个男人的起哄声。

近处一对男女刚完事，那女的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踩着一个躺着的人的腿，赶紧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那女的红着脸拉着男伴跑了。

"你看看，"刘美娜笑得肩膀直抖，"这叫啥事儿？认识不认识的，全挤一块儿了。那天晚上我还碰见赵有财媳妇了呢，她打这儿经过，我看见她鞋底粘了个那玩意儿，她都不知道！"

张开凤忍不住也笑了。她靠在那棵杨树上，树皮硌着后背的骨头，有点疼，但她懒得挪。

她看着这片月光下的林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荒唐，热闹，又带着一点辛酸。

这么多人，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难处，晚上全钻到这片林子里头来，谁也不笑话谁，谁也不嫌弃谁。

"美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咱们这样……算啥？"

刘美娜扭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张脸收了几分笑容，难得地透出一点认真。

她想了想，说："算啥？算活人呗。"

她转头看着林子深处，那边又有新的动静响起来了，"男人女人，谁还没点念想？咱农村人穷，可穷不是连那点念想都得掐死。

你家里那个不顶事，你就出来找顶事的。我家里那个闷葫芦，我就出来找不闷的。日子是自个儿的，你委屈给谁看？"

她说着顿了顿，拍了拍张开凤的肩膀："凤儿，你别想那么多。活着嘛，该乐呵就乐呵。王立金今晚不来，明儿中午你去连翘林等着，他一准儿来。"

张开凤没说话，靠在树上，仰头看着杨树梢。月光从叶片缝隙里洒下来，碎碎的，亮亮的。

林子里的动静渐渐稀疏了些，有人收拾了衣服往外走，有人还在深处忙活着。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她突然觉得，这片林子也没那么脏。脏的是那些白天人模狗样、晚上钻进来偷腥却不承认的人。

她起码敢承认——她就是要来，她就是离不开王立金那一个多钟头的折腾。她承认了，反而心里头坦荡了。

"走吧，"她站直了身子，"回去晚了二狗子该醒了。"

刘美娜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也得回了，赵大勇那傻子晚上起夜，醒了发现我不在又该蹲门口哭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杨树林，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走到岔路口，刘美娜往东、张开凤往西。

刘美娜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凤儿！明天中午！老地方！"

张开凤朝她摆了摆手，没回头。她沿着墙根溜回自家院门口，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进屋脱了鞋上炕，二狗子的鼾声响得正好，节奏均匀，听着像睡熟了。她在他旁边躺下来，面朝墙壁，闭上眼。

外头月光照在窗户纸上，白茫茫一片。

她耳朵里好像还回荡着那片杨树林里的声音——哼哼声、笑声、粗重的男人声、没心没肺的打招呼声。

那么多声音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碗滚烫的杂烩汤。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自己肚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怀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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