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小凯这个人
二狗子回来以后，满身的汗臭味也没去冲个澡，就在张开凤的身边躺下。
张开凤嫌弃的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三分钟后二狗子鼾声响起，张开凤却怎么也睡不着。
与此同时，就在她村子旁边的大学城里，男生宿舍四号楼312，灯早熄了。
小凯躺在窄窄的上铺，翻过来覆过去，铁架床被他晃得吱呀响。
下铺的室友刘磊被他吵醒了，抬脚踹了踹床板：“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烙饼呢？”
“睡了睡了。”小凯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
白底碎花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那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锁骨，往里看，一道深沟。
她蹲在路边帮他弄车链子的时候，头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腮帮子边上，她拿手指头勾到耳后去了，那动作勾魂。
她声音又软又糯：“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小凯二十年来头一回有这种感觉——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他家是镇上开小超市的，爸妈经营了十几年，不大不小，能供他上民办本科。
从小到大他都是规规矩矩的那种孩子，不怎么跟女生说话，更别说谈恋爱。
同学们都说他老实，老实过头了就成了木讷。
上了大学也没啥起色，宿舍里三个室友都有了女朋友，就他一个，手机通讯录里除了爸妈就是快递员。
可那天在小卖部门口，那个女人笑着递给他矿泉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拿钳子捏了一下心尖儿。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点开刘美娜的微信头像。
她用的是一张自己的自拍，侧脸，光线暗，看不大清楚，但那个轮廓让他心里头又一跳。
他手指头在对话框上划了划，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姐，明天有空不？我想请你吃个早饭。”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得咚咚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看。
刘美娜回了一个字：“行。”
他又补了一条：“去哪吃？镇上那家老字号小笼包？”
“行，姐听你的。”
小凯把手机捂在胸口上，嘴角咧到耳朵根。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小凯就骑着共享单车从大学城出发了。
骑到柳河村村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他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正要给刘美娜发消息，一抬头——刘美娜已经站在路边了。
她穿了件旧褂子，头发随便拢着，脸上没抹东西，嘴唇干干的，脚上趿拉着一双红拖鞋。
她冲他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来这么早，我脸都没洗呢。”
小凯看着她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心里头觉得特亲切。
他想起宿舍那俩室友的女朋友，出门得捯饬俩小时，粉底眼影口红一样不少，看着好看，可也看着累。
刘美娜不一样，不洗头不洗脸就出来了，多实在。
“没事姐，不洗也好看。”他说完自个儿脸红了。
刘美娜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笑：“嘴抹了蜜了？走吧，姐饿了。”
两个人并排往镇上走。小凯推着共享单车，刘美娜走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早晨的乡道上人不多，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
“你昨晚没睡好？”小凯问。
“可不是嘛，”刘美娜又打了个哈欠，“你那个消息半夜发来的，我回完你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凯一听这话心又跳快了。她是因为他睡不着？
到了镇上那家老字号早点铺，小凯让刘美娜坐，自己去排队。
他端回来两屉小笼包、两碗馄饨、两根油条外加两杯豆浆，摆了满满一桌子。
刘美娜看了一眼：“你这是喂猪呢？这么多哪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你带回去中午吃。”小凯把筷子递给她。
刘美娜没跟他客气。她拿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汤汁烫了一下嘴，她咧了咧嘴，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一个。
吃了两三个她嫌筷子慢，直接上手抓，油乎乎的指头捏着包子往嘴里送，嘴角沾了汤汁拿手背一抹，完了还舔了手指头。
小凯坐在对面看得眼睛都不带眨的，特别是指头那会，看的他一愣一愣的。
他面前的馄饨都快凉了，他一口没动，光看刘美娜吃了。
“你咋不吃？”刘美娜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包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嫌不好吃？”
“不是不是，”小凯赶紧夹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好吃，好吃。”
刘美娜看着他那个傻样，嘴角翘了翘，低头继续吃。
她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娃真是没见过女人。
她吃相这么难看他都盯着看，要是她精心打扮一下，还不把他魂勾走了？
吃完早点，刘美娜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站起来说：“走吧，消消食，陪姐逛逛。”
镇上的老街不长，两边全是卖衣服卖鞋的铺子。
刘美娜走得不快，东瞅瞅西看看，经过一家鞋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橱窗里头摆着一双白色凉鞋，标价签上写着“特价149”。
“这鞋好看。”刘美娜蹲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
小凯凑过来看了看：“149，不贵，姐你进去试试？”
“算了吧，”刘美娜站起来，摇了摇头，“快一百五呢，农村人穿这么贵的鞋干啥？踩一脚泥巴就废了。走吧走吧。”
她嘴上说着走，脚却没动，眼睛还盯着那鞋。
小凯看着她的样子，想起自己妈——他妈每次在超市里看上什么东西，也总说“太贵了不买了”，但他爸只要一说“买吧”，他妈立马喜笑颜开。
“姐你等着。”小凯说完就推门进了鞋店。
“哎！你干啥！”刘美娜在后面喊。
小凯已经进去了，他对店员说：“那双白色凉鞋，37码的，拿一双。”
店员拿出来，他掏手机扫码，149块，付完了他拎着鞋盒子出来，递到刘美娜面前：“姐，试试，不合适还能换。”
刘美娜看着他手里的鞋盒子，表情有点复杂。一半是“这小子真上钩了”的得意，另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她接过来，嘴里面说着：“哎呀你咋这样！我说了不买了！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一百多呢！你生活费够不够啊！”
“够的够的，”小凯挠了挠后脑勺，“我家开超市的，我爸妈每月给两千五，我花不完。”
刘美娜把鞋盒子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声音软下来几分：“你这孩子，真是……叫我说你啥好。”
她坐在鞋店门口的台阶上，当场拆开盒子把鞋穿上了。
白凉鞋配她那身旧褂子不怎么搭，可她站起来在台阶上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笑了：“还真合脚。”
小凯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他觉得那149块钱花得太值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刘美娜拎着鞋盒子直接去了张开凤家。张开凤正在院里翻晒豆子，看见她进门，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鞋盒子上：“又买了？”
“他非要买，”刘美娜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鞋盒子往地上一放，“我说不要不要，他拦都拦不住。一百五，扫码就付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开凤把耙子靠在墙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打开鞋盒子看了一眼那双白凉鞋。
她抬头看着刘美娜：“美娜，你跟他那个……那个事，到底做没做？”
刘美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膝盖：“凤儿你可真敢问！怎么着，你怕我把那娃榨干了？”
“我问你正事呢。”
刘美娜收了几分笑，拿手指头绕着一缕头发，歪着头想了想：“没做。真没做。他就拉了我的手，就那样——两根手指头捏着我手心，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脸通红通红的。”
她说着自己也乐了：“你说这孩子傻不傻？我这样的娘们儿，他当宝贝似的供着。”
张开凤没接话。她蹲在那儿，把鞋盒子推到一边，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
刘美娜看着她，收了笑：“凤儿，你这两天咋回事？总走神。”
“没事。”张开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日头大了，进屋说话吧。”
两人进了灶房，张开凤给刘美娜倒了碗凉水。
刘美娜端着碗没喝，眼睛盯着张开凤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凤儿，你那事儿，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张开凤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这个月的月事没来，我和二狗子好几个月没那事了，我怀疑是王立金的。今早上我去找他说了这事，然后。。他。。”
“王立金那孙子，是不是缩回去了？”刘美娜的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正经。
“我跟你讲，男人都这样。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别指望他什么。”
张开凤把水瓢搁回缸里，背对着刘美娜，声音淡淡的：“我能指望他啥？他有家有口的。”
“那你有啥打算？”
张开凤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灶台上一摞摞干净的碗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没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
刘美娜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你要是真有事，别一个人扛着。姐虽然不着调，但你是妹子，姐不会不管你。”
张开凤点了点头。刘美娜拎着鞋盒子走了，临走前还说了一句：“明儿中午我再来，咱俩说说话。”
她走了以后，张开凤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很久。
她走到院里，日头把地面晒得发白，她弯下腰把耙子捡起来继续翻豆子。
翻了两下，她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王立金出来收衣服了。
她没抬头，但余光瞥见了，他站在晾衣绳底下，一件一件往下拽褂子、裤子。
拽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一下，隔着那截不到一人高的土院墙，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张开凤手里的耙子停了。她抬起头，隔着院墙跟他目光碰上了。
王立金看着她。那张粗犷的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一截——停在了她肚子上。
只停了半秒，然后他就移开了。他把最后一件褂子拽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进了屋。
院墙那边传来“吱呀”一声关门的响动。
张开凤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这个月她的月事没来。
她把手里的耙子往地上一杵，用力过了头，耙齿磕在砖头上，蹦出一星火花。
她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几颗豆子捡起来扔回袋子里，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她想着刘美娜的话：“男人都这样。出了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又想着王立金那一眼——那一眼里头有闪躲，有试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指望他能干啥，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啥他逍遥快活完了，剩下她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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