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热乎上了头
接下来的十来天，小凯跟长在柳河村了一样。
头两天还只是隔天来，到了第三天开始天天来。
早上七八点钟，他那辆共享单车就叮铃铃地骑到村口，车筐里揣着东西。
有时候是塑料袋兜着的热豆浆和油条。
有时候是镇上水果摊称的几斤葡萄。
有时候啥也不带，就一包烟，蹲在小卖部门口等刘美娜睡醒。
王婶头几天还纳闷，后来看熟了，拿蒲扇拍着大腿冲小凯说："你这娃，不上课？"
"今天没课。"小凯坐在凉棚底下，眼睛盯着村路那头刘美娜来的方向。
"你昨天也说没课。"
"昨天……昨天下午没课。"
王婶撇撇嘴不问了，进屋剥蒜去了。小凯一个人坐在凉棚底下，热得后背褂子湿了一片，也不走。
等到刘美娜趿拉着拖鞋从村路那头慢悠悠走过来，他腾地站起来，咧着嘴笑："姐，我给你带了豆浆，还热着呢。"
刘美娜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看着小凯那副傻样，心里骂了一句"烦死了"，嘴上却说："你不热啊？大太阳底下坐这么久。"
"不热不热。"小凯挠挠后脑勺，跟在她屁股后头，像条小尾巴。
第一天，小凯说："姐，你褂子旧了，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刘美娜说："买啥买，旧的好穿。"
小凯说："那你去试试也行，不买。"
到了镇上服装店，刘美娜试了一件淡紫色碎花褂子，料子薄薄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自己觉得挺好看，嘴上说："算了，颜色太亮了，压不住。"
小凯已经在扫码了："好看，买。"
第二天，小凯说："姐，你脚上那双拖鞋都开胶了，我给你买双鞋吧。"
刘美娜说："拖鞋有啥好买的，地摊上十块一双。"
小凯说："那去镇上那个鞋城看看。"
到了鞋城，刘美娜挑了一双软底凉拖，标价三十五。
小凯说："这不好看，那边那个皮的好看。"
他指着一双带蝴蝶结的皮凉鞋，一百二十八。刘美娜说"太贵"，小凯已经拿下来蹲在她脚边了："姐你试试。"
刘美娜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手里托着那只鞋，仰着脑袋看她，眼睛亮亮的。她愣了一下，把脚伸进去了。鞋合脚，皮面软软的，走起来不磨脚。
"买了。"小凯站起来去收银台。
出了鞋城，刘美娜拎着鞋盒子，看着走在前头推着共享单车的小凯的背影——
那背影瘦，肩胛骨把T恤衫顶出两个尖儿，后脖子晒得黑红一片。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凯，你悠着点花，你生活费够不够？"
小凯回头，笑得阳光灿烂："够，够。我爸妈每月给，我自己还接了个家教，教初中数学，一周两次，一次一百。"
第三天，小凯没带东西也没带她去镇上，带她去了一片野山坡。
山坡上有棵大榆树，树底下凉快，能看见大学城的楼顶。
两个人坐在树底下，小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和一袋牛肉干，摊在塑料布上。
刘美娜看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像个出门春游的小学生，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干啥？野餐呢？"
"出来坐坐嘛，"小凯把那袋牛肉干撕开递给她，"天这么热，别老闷在村里。你看那边——"
他指着远处大学城的楼顶，"那就是我们学校，四号楼是宿舍，我住312，我现在出来租房了，很少时候回宿舍，大部分时间住出租房。"
刘美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头发刚洗过，还有洗发水的香味。
她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把他揉得一愣。
"嫩。"她说了一句。
"啥嫩？"小凯脸红着问。
"你嫩。"刘美娜撕开牛肉干，塞了一块进嘴里。
那天下午，他们在大榆树底下待了三个多钟头。
走的时候小凯拉着她的手，她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山坡。
风从大学城那边吹过来，吹得刘美娜的褂子贴在身上，小凯悄悄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晚上，刘美娜没回家。
小凯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租了间房，月租五百，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他把刘美娜领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哆嗦了半天才把锁拧开。
门打开，屋里黑咕隆咚的，他摸索着去拉灯绳，刘美娜比他快一步，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姐……"小凯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刘美娜没说话，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对着他耳朵，热乎乎的气息喷上来："你不是天天想这个吗？今儿给你。"
小凯整个人僵在门口，两条腿硬得像棍子。刘美娜把他推了进去，脚后跟把门勾上了。
小凯紧张得浑身上下都在抖，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美娜躺在他旁边，看他那副样子，噗地笑出声来。
她翻身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咋跟个小鸡崽儿似的？没碰过女人？"
小凯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没有……你是第一个……"
刘美娜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动了一下。她收了收笑，俯下身，嘴唇贴上去。
小凯整个人跟过了电一样，先是僵着，然后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腰。
完事以后，刘美娜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烟雾慢慢散开。
小凯蜷在她旁边，脑袋枕在她肚子上，胳膊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像只被收留了的小狗，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小凯闷着声音说了一句："姐，我以后天天对你好。"
刘美娜吐了一口烟，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凯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嘴角却翘着。
她拿手指头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心里头那点东西说不清楚——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这孩子，太当真了。
那一晚她没走。小凯搂着她睡了一整夜，胳膊始终箍在她腰上，半夜翻了个身还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姐"。
刘美娜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挪了好几次，一挪他就醒，迷迷瞪瞪地又把她搂紧了。
第二天早上，刘美娜穿衣服的时候，小凯还赖在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姐，等我毕业了，我娶你。"
她背对着他站了好几秒，然后继续把搭扣扣好，套上褂子，弯腰系鞋带。
系完了她直起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没啥区别："行了别犯傻了，起来去上课吧。"
她拉开门走了。走出去老远才停下来，靠在巷子口的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把烟吞进去，又慢慢吐出来。
烟气飘散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她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一下。
那天中午，刘美娜去了张开凤家。张开凤正在灶房里揉面，满手白花花的。
刘美娜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她揉面，看了半天没说话。
张开凤抬头瞅了她一眼："你咋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凤儿，"刘美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你说……我跟小凯那个事儿，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开凤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案板上"啪"地摔了一下："你问我？你不是一直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我是这么说，可那小子……"刘美娜拿手指头在门槛上划拉着。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他说'姐我以后天天对你好'。早上又说'等我毕业了娶你'。我听着心里头有点发毛。"
张开凤终于停了手，转过身看着她。俩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两步远。
张开凤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美娜，你要是玩不起，就别玩了。"
刘美娜抬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张开凤又说："你要是舍不得伤他，就早点断。你越拖，他陷得越深。咱这岁数的人，不当真没关系，可人家娃才二十，他当真了。"
刘美娜蹲在门槛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门口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脚边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再说吧。"刘美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张开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过身继续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她按得"啪嗒啪嗒"响，一按一个坑，又一按一个坑。
她揉着揉着，想起了昨儿晚上王立金看她的那一眼，手上的劲儿跟着大了几分。
面团被她揉得发硬，她拿指头一戳，面裂了一道口子，没弹回来。
她看着那道裂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刘美娜跟她，其实没啥两样。
一个养了个当真了的小年轻，一个揣了个不敢认的野种。
都是甩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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