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纸包不住火

小凯那天上午去村里，跟往常一样先去了小卖部。

王婶正在卸货，一箱箱啤酒往屋里搬，看见他来了嘴先撇了一下："又来找你美娜姐？"

"嗯，"小凯伸手帮她抬了一箱，"王婶我帮你搬。"

"别别别，你细皮嫩肉的别碰碎了。"王婶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凉棚底下坐着。

她自己搬完货出来，拍着手上的灰，拿蒲扇扇了两下风，忽然凑过来压低嗓门："娃，我问你，你跟美娜处到哪一步了？"

小凯脸一红："就……就处着呗。"

"就处着？"王婶眼神里头精光一闪，"我跟你说，美娜是结了婚的人，她男人叫赵大勇，开三轮拉货的。你不知道？"

小凯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褪了几分："她有男人？她有男人还和我处？"

王婶"噗"地笑了一声，扇子拍得大腿啪啪响，"赵大勇那个傻子，屁都放不出一个来，她在家横着走都行。她和别人好，她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凯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婶看他那个样子，又凑近几分："娃，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美娜这个人吧，她男人管不了她，她就爱在外面玩。她那点事儿，村里谁不知道？你别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

"王婶！"刘美娜的声音突然从后头响起来，又脆又亮，带着笑，但笑里头有刀子，"你又在背后说我啥坏话呢？"

王婶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刘美娜站在小卖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王婶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拿蒲扇挡住半张脸："没没没，我跟小凯说你们家赵大勇修车手艺好呢……"

说完就进屋去了，门"哐"地关上了。

刘美娜走过去，一把拉起小凯的手肘："走，别理她，那张嘴跟粪坑一样臭。"

小凯被她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扭头往回看，王婶从玻璃门后头探了个脑袋，看见他回头，又缩回去了。

"美娜姐，"他开口了，"王婶说的……"

"说的啥？"刘美娜头也没回。

"说你……你在外面的事。"

刘美娜的脚步停了。她站在路中间，背对着小凯，站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那笑跟平时差不多："她能说啥？她那张嘴，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哪句是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小凯看着她，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头那点东西没完全散。

两人往刘美娜家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赵大勇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回来。

赵大勇坐在驾驶座上，晒得黑红的一张脸，穿件旧工装褂子，前襟上全是油点子。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来的时候看见刘美娜跟一个年轻男人走在一起，愣了一下。

"美娜，"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谁？"

刘美娜松开小凯的手肘，往前走了一步："大学城的，叫小凯，认识的朋友。"

赵大勇上下打量了小凯一眼，小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小凯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那男人看着又黑又壮，手指头上全是机油印子，衬得他自个儿细皮嫩肉的，像一根嫩葱站在一棵老树旁边。

赵大勇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去开院门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推着三轮车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从车斗里拎出一个塑料袋，朝刘美娜扬了扬："镇上买的西瓜，搁灶台上。"

"知道了。"刘美娜应了一声。

赵大勇进了屋，院里安静下来。刘美娜站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转身看着小凯。

小凯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

"你男人……"小凯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他脾气挺好的。"

"他脾气好不好关你啥事？"刘美娜笑了一声，但笑声比平时短了几分，"走了，进屋吃西瓜。"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

"他看谁都那样，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刘美娜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回头朝他招招手，"进来啊，愣着干啥？"

小凯咬了咬嘴唇，跟了进去。

灶房里，赵大勇已经把西瓜切好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他人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凯看着那盘西瓜，又看了看刘美娜——她正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拿胳膊肘一蹭。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可小凯心里头那根弦，被王婶那几句话、赵大勇那一眼拨了一下，嗡嗡地响着。

那天下午他回去得比平时早。刘美娜在灶房门口喊他"不再坐会儿了"，他回头笑了一下说"晚上有课"，骑着共享单车走了。

回到宿舍，他坐在床沿上发呆。刘磊下课回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踢了他凳子一脚："咋了？又让人给骗钱了？"

"不是。"

"那是啥？"

小凯没回答，掏出手机，点开刘美娜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黑漆漆的床板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卷起来了，他盯着那个卷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画面轮着转。

王婶那张欲言又止的嘴、刘美娜打断王婶时那声又脆又响的笑、赵大勇那一眼闷闷的打量，他要确认王婶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摸出手机，在黑暗里亮起来的屏幕上，给刘美娜发了一条消息："姐，今天你门口那个男的，是谁？"

发完了他就屏着呼吸等。等了五分钟，没回。十分钟，没回。

二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赶紧点开。

刘美娜回了三个字："我男人。"

小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眼睛睁着，盯着上铺床板。

那三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可他心里头那根弦被猛地拽紧了，又松了，然后嗡嗡地响。

他没再回，他也不知道回什么。

第二天他起晚了，没去村里。

第三天也没去。

刘美娜也没发消息问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了两天。

到了第四天，小凯终于忍不住了。

他骑上共享单车又去了柳河村，到了刘美娜家门口，院门开着，赵大勇的三轮车不在。

他走了进去，刘美娜正蹲在院里搓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来了？"她声音平平的。

小凯蹲在她对面，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那天我问你那个，你咋回得那么干脆？"

"啥干脆？"

"你说'我男人'，就三个字。"

刘美娜把手里的衣服拧干了，抖开搭在绳子上，背对着他，声音还是平平的："那就是我男人，我实话实说。"

小凯站起来，绕到她面前，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你没有男人……"

刘美娜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我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和没有一样。"

小凯被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蹲在那儿，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出了一把褶子。

刘美娜看他那样，心里头又软了一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声音低了几分："小凯，你是不是嫌我？嫌我结了婚？嫌我有男人？"

小凯摇头。

刘美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有点苦："那我把我的事都给你说道说道。"

小凯没吭声。

刘美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门虚掩上了，转身回来蹲在他跟前。

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飘到小凯脸上，他呛了一下。

"那个老李，"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上回在小卖部碰见的那个，开货车的。我跟他有事。还有镇上那个卖化肥的，村里那个……"

她顿了顿，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慢慢烧，灰落了一小截，"你要是想听，我还能给你数好几个。你打听打听，你上回在小卖部碰见那个男的，就开货车的那个。"

小凯蹲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他抬起头看着刘美娜，嘴张着，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出一句话："那……那我算什么……"

刘美娜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低头看着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一样。"

"不一样啥？"

"你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转过身进了灶房，背对着他，声音传出来。

"你走吧。你要还想跟我处，我不拦你。你要不处了，我也没啥说的。"

她说完就拧开水龙头洗碗了，水"哗哗"地响着，把后面那些话全冲没了。

小凯蹲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他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声音哑哑的。

刘美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小凯出了院门，跨上共享单车骑走了。骑出去老远，他停下来扶着车把喘气，胸口那口气堵着，怎么喘都顺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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