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张开凤的"劝"

张开凤接到刘美娜电话的时候，正在灶房里揉面。

电话搁在灶台边上，开了免提，刘美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跑完步的喘息："凤儿，你过来一趟吧。这孩子……他快把自己弄死了。四号楼312，你直接上来。"

张开凤手上的面团停了，手指头嵌在面粉里，白花花的。

她对着手机喊了一句："在哪儿？"

"大学城男生宿舍，四号楼，312。"

"行。"张开凤把手上的面拍了干净，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从灶房门口推电动车。

二狗子蹲在院里修锄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

"镇上买点东西。"张开凤跨上电动车，头也没回，拧了电门就冲出了院门。

一路上风呼呼地往脸上扑，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她骑着电动车穿过玉米地中间那条土路，拐上水泥路，又从大学城侧门拐了进去。

男生宿舍楼底下，刘美娜正蹲在花坛边上的台阶上抽烟，看见她来了站起来，烟头在脚底下碾灭了。

"三楼，"她下巴朝楼道口点了点，"门没锁。你上去吧，他听你的。"

张开凤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他听我的？"

刘美娜嘴角牵了一下，那笑里头啥意思都有："你比我会忽悠。"

张开凤没再问，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宿舍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男生——刘磊，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看见张开凤先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姐，你可算来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门里头，"从昨天开始又不吃不喝了，今早还把水杯砸了……"

张开凤推开门。屋里头一股子好几天没开窗的闷味儿，混着汗酸味儿和酒精味儿，直冲脑门。

靠窗那张下铺上蜷着一个人，被子半拖在地上，他光着脚，一只脚上缠着纱布，血已经洇透了，暗红的一大片贴在纱布上。

墙角立着个空酒瓶，旁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瓶口敞着，酒气就是从那散出来的。

小凯听见有人进来，动了一下，但没抬头。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又哑又闷："我说了我不吃……"

"谁给你送吃的？"张开凤开口了。

小凯听出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皮肿成了两条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老高。

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好几天没洗了。他看着张开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又要哭。

"别哭。"张开凤说。

小凯的哭被噎回去了半截，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抽噎。

他坐在床沿上，被子堆在腿边，两只手攥着床单。

张开凤没急着说话。

她先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又弯腰把地上倒着的凳子扶正，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摞在桌上，又把那个空酒瓶拎起来搁到墙角。

做完这些，她拿起桌上的水壶晃了晃，空的。

她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回来，蹲在小凯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喝了。"

小凯接过杯子，手还在抖，热水晃出来几滴，烫了他手背。

他低头把那杯水喝了，喝完了把杯子攥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杯壁。

张开凤拉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哄不骂，就是正经说话的样子："你几天没吃饭了？"

小凯低着头："三……三天。"

"三天不吃不喝？"

"喝过水，就是……吃不下。"

张开凤点了点头，又问："刘美娜来看你了，是吧？"

小凯点头，然后猛地抬头，声音又绷紧了："她说她跟别人不一样……她跟谁都一样！她骗我！她跟她男人，跟那个开货车的，跟卖化肥的，跟……"

他说不下去了，手里的杯子被捏得咯吱响。

张开凤没打断他，等他说完了，等他那口气泄下去了，才开口。

她说话不紧不慢的，像在跟村口的大婶唠家常："小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图她啥？"

小凯愣了一下："啥？"

"你图她啥？"张开凤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别拿那些有的没的糊弄我。你看上她啥了？"

小凯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她……她对我不一样。她对我笑，对我好，她……"

"对你好？"张开凤打断他，"她给你买过啥？"

小凯卡住了。

张开凤继续："你给她买了衣裳、买了鞋、买了手机、买了香水、买了丝巾。

她给你买过啥？请你吃过几顿饭？你算过你花了多少钱吗？

你花了四千多，对吧？她给你花的有一百没有？"

每一句都砸在小凯胸口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开又合上，像离了水的鱼。

"你才二十岁，"张开凤的声音放慢了几分。

"你问过你自己没有，你是真喜欢她，还是你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见个女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当真了？"

小凯被她问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想反驳，可张开凤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他那层薄薄的自尊上，割不掉，但疼。

"美娜那个人我比你了解，"张开凤往后靠了靠，凳脚擦着地面"嘎吱"响了一声。

"她不是坏人，但她就是个爱玩的人。她跟你玩的时候，她也真心实意。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你高兴，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花你的钱。

但你等她玩够了，她转身就走了。你到时候咋办？你还在这儿不吃不喝砸东西？"

小凯的肩膀又开始抖了，但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抖，是那种被按住了以后的、闷闷的抖。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指缝间渗出了水光。

张开凤看着他，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她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别哭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为个娘们儿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你以后回忆起来不丢人？"

小凯从手掌里抬起头，眼睛红着，嘴唇哆嗦着："那你说我咋办……我花呗还欠着一千八，东西送出去也要不回来了，我心里头堵得慌……我连课都没去上，我辅导员该找我了……"

"欠的钱慢慢还，东西送出去了就别想着要回来。课没上就去补，辅导员找你你就实话实说——就说被人骗了，以后长记性。"

张开凤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才二十，你以后还要谈恋爱、娶媳妇、过日子。你为了一个……一个不该当真的人，把自个儿的后路全断了，值不值？"

小凯不哭了。他吸着鼻子，拿手背擦了一把脸，红肿的眼睛看着张开凤，慢慢地说了一句："姐，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都哄我，"他哑着声音说，"就你骂我。"

张开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是实实在在的笑，不是平时那些敷衍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不哭了。我让刘磊下去给你买碗粥，你在这儿等着。喝完粥去洗把脸，把脚上的纱布换了，别感染了。"

她转身要走，小凯忽然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腕。

"姐……你别走。"

张开凤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白净的，瘦的，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有擦伤结的痂。

那只手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抖，是一种害怕被丢下的抖。

她转过身，小凯仰头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回没出声。

"姐，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张开凤看着他，心里头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面前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圈红肿、嘴唇干裂、攥着她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她咬了咬嘴唇，蹲下来。

"就一会儿，"她说，"然后你得吃饭睡觉、回去上课，听见没？"

小凯点了点头。她还蹲在他面前，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两只手环过来抱住了她。

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闷着声音又哭起来了，但这一回的哭声里没有那么多的崩溃，更多的是委屈。

张开凤被他搂着，身子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她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拍了几下。

半个小时后，张开凤从四号楼出来，头发有点乱，褂子扣子系得不是那么齐整。

她下了楼，刘美娜还蹲在花坛边上的台阶上，脚边一堆烟屁股。

看见她下来，刘美娜站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脖子上。

一个浅浅的红印子，藏在衣领下面，但没藏严实。

刘美娜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飘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

"劝好了？"她问。

"劝好了。"张开凤走到电动车边上，推起车子，跨上去，回头看了刘美娜一眼。

"你故意的？"刘美娜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接。

张开凤拧电门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背对着刘美娜说了一句话："让他知道女人就那样。一个跟一百个没区别。以后他见了女的就不会那么傻了。"

说完她拧了电门，电动车突突地冲了出去。

风吹起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成一条线。后视镜里，刘美娜还蹲在花坛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看着她走远。

刘美娜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摁灭了烟头，扔进了脚边的花坛里。

她盯着张开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声说了一句："凤儿，你比我狠。"


　　(https://www.lewennwx.cc/5541/5541221/5486035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