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不是你的菜
张开凤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早晨的太阳已经爬上对面教学楼顶了。
楼道口的门卫大爷正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张开凤快步走到花坛那边，电动车还支在原地，车座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拿手抹了一下，正要跨上去，刘美娜从花坛另一头冒了出来。
她一早就赶过来了，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也重新拢过了。
她看见张开凤，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慢慢往下滑——停在她脖子上。
那块印子不大，浅浅的一抹红，在衣领边缘探出半个边。
不凑近了看不真切，但刘美娜离得近，她站的地方离张开凤不到三步远，看得清清楚楚。
刘美娜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她问：“劝好了？”
“劝好了。”张开凤跨上电动车，把车梯踢起来。
“他吃东西了？”
“吃了。刘磊下去给他买了粥，灌了半碗。”张开凤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往前窜了一小截，又刹住了。
刘美娜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她攥了攥空盒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抬起头，扯了一下嘴角：“凤儿，你昨天晚上……真没回去？”
张开凤没回答，她跨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刘美娜。
俩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张开凤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美娜，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刘美娜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是故意的。”张开凤说，“他拉着我不让走，跟个小孩儿一样。我就想了——让他知道女人就那样，脱了衣服关了灯都差不多。等他以后见了女的，就不会那么傻乎乎地把命都搭进去。”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跟平时择菜、翻豆子的时候差不多，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美娜听完，沉默了好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拖鞋，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蹭出一小道灰印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开凤，说了一句：“凤儿，你比我狠。”
张开凤拧了一下电门，电动车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侧着脸，没看刘美娜，说了一句：“狠啥狠，这事翻篇了。你以后别招他了。”
说完，电门一拧，电动车窜了出去。
刘美娜站在花坛边，看着电动车突突突地穿过宿舍楼之间的水泥路，拐了个弯，消失在围墙拐角。
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几个烟屁股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声嘟囔了一句：“那是，嫩得跟豆腐似的，她哪啃得动。”
然后自己又笑了，笑完了继续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那件事之后好几天，张开凤跟刘美娜谁也没再提。
小凯没再来柳河村了。刘美娜的手机也安静了，小凯没再发消息，没再打电话。
刘美娜有时候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大学城的方向瞟一眼，但瞟完了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王婶扯闲篇。
村里人也没人再提那个常来村里的骑共享单车的大学生了——新鲜劲过了，谁还惦记。
日子照常过。张开凤每天翻豆子、晒玉米、做饭洗衣，日头升了落，落了升，眼皮底下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很快就一个星期过去了。
那天张开凤去镇上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中间转悠，挑了两把青菜、一袋面粉、一瓶酱油，转到了零食区。
她伸手去拿货架顶层那包挂面，够了一下没够着，正要踮脚，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挂面拿了下来递给她。
“姐，给你。”
声音有点耳熟，张开凤转头看过去——小凯站在她旁边，穿了件干净的蓝白条纹T恤，头发剪短了，脸也没那么浮肿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装着一包薯片、两瓶酸奶和一盒草莓。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跟他同款校服，白T恤印着学校logo，牛仔裤帆布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正歪着脑袋冲张开凤笑了一下。
张开凤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那包挂面：“谢了啊。”
“不客气。”小凯笑了笑，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没有那种黏糊糊的、一双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人身上的劲儿，多了点清爽，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女孩往前凑了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小凯的胳膊，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小凯，这谁啊？”
小凯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一个姐，村里认识的。”
那女孩“哦”了一声，又冲张开凤甜甜地笑了一下：“姐好。”
“你好。”张开凤点了点头。
三个人并排站了两秒，小凯往后退了小半步，说：“那姐我们先走了，还要去买点东西。”
“去吧。”张开凤说。
小凯领着那女孩往收银台那边走了。那女孩走在他旁边，两条腿细长，走路的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两个人走到货架拐角，那女孩伸手在小凯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凯扭头冲她笑。
张开凤推着购物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
她站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然后她推着车去了收银台，排队、付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骑车回了村。
到了村口，刘美娜照例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张开凤车筐里那包挂面，撇撇嘴：“就买这么点？”
“够吃就行。”张开凤把车支好，蹲在凉棚底下歇气。
刘美娜扔了一片瓜子皮在她脚边：“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过日子了？以前你上趟镇不买够半个月的粮不回来。”
“那不得花钱？”
“你那钱留着下崽儿啊？”刘美娜说着又扔了一片瓜子皮。
两个人在凉棚底下坐了一会儿。
张开凤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划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今天碰见小凯了。”
刘美娜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在哪儿？”
“超市，他旁边跟了个女孩，穿校服的，俩人一块儿买薯片呢。”
刘美娜没说话，把手里那把瓜子搁在桌上，拍了拍碎屑，看着张开凤。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他咋样？”
“挺好，剪了头发，人也精神了。看着比之前像个人了。”
刘美娜“嗯”了一声，又抓了一把瓜子，嗑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张开凤扭头看她：“你笑啥？”
刘美娜把瓜子皮吐出来，看着远处那片玉米地，慢悠悠地说：“我在想啊，你是真会劝人啊，那晚……你懂的。”
“会劝啥？”张开凤把脸别过去，“他那手嫩得跟豆腐一样，摸着硌得慌。”
刘美娜先是一愣，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直拍大腿，瓜子撒了一地。
她拍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那身板入不了你的眼！你吃惯了王立金那档次的，哪还看得上这种小鸡崽儿！”
张开凤被她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抓起桌上一片瓜子皮扔过去：“闭嘴吧你！”
刘美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擦着眼角，喘着气说：“好好好我闭嘴。不过凤儿，你把他调教得挺好。以后他找女朋友，知道咋对人家好了，也知道啥样的不能沾了，那晚没白干。”
张开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车筐里的挂面拎出来，头也没回：“说得跟我干了件好事儿似的。走了，回家做饭。”
她拎着挂面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刘美娜在后头又喊了一句：“凤儿！那女孩长啥样？”
“好看！年轻！跟你不是一个档次的！”张开凤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然后加快了步子。
刘美娜坐在凉棚底下，又抓了一把瓜子，看着张开凤的背影拐进村路拐角，笑着摇了摇头。
只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这人啊，嘴硬得跟铁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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