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翻篇

第二天上午，刘美娜来了。

她推院门进来的时候，张开凤正蹲在院里剥豆角，面前放了个搪瓷盆，豆角一根一根掰断了扔进去。

刘美娜也没打招呼，自个儿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对面，伸手抓了一把豆角开始一起剥。

两个人面对面剥："豆角老了。"刘美娜掰了一根，里头丝拉出来老长。

"老了才好吃，炖肉。"张开凤头也没抬。

又剥了一会儿，刘美娜把手里一根豆角掰成三截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开口了："凤儿，你那晚上……是真想帮他，还是自个儿也想尝尝鲜？"

张开凤剥豆角的手没停，但动作慢了一拍。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帮他。"

"帮他用得着那样？"

"他拉着我不让走。"张开凤终于抬头了，看着刘美娜，眼神不躲不闪。

"我就是让他知道，女人这回事，脱了衣服关了灯都差不多。他以后见了女的不会那么傻了。"

刘美娜听完没说话。她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掰完扔进盆里，又抓起一把新的，低着头剥了两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像从鼻子底下挤出来的。

"你笑啥？"张开凤问。

刘美娜抬起头，嘴角挂着笑："我在笑我自己。我跟他处了快一个月，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哄了他那么多回，他都听不进去。你一晚上搞定了。凤儿，你比我会教人。"

"别抬举我。"张开凤把剥好的豆角拢了拢，站起来端着盆进屋了。刘美娜跟进去，两个人在灶房里一个洗豆角一个烧火，日头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一小片光斑。

"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咋办？"张开凤把豆角倒进锅里，锅铲翻了两下，青绿色的豆角在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他不会来了。"刘美娜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那个劲儿，过了一关就过去了。我了解这种孩子，傻的时候真傻，清醒了比谁都明白。你看他昨天在超市那个样子，挽着个小姑娘，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跟他的事，他提没提？"

"提啥提？"刘美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靠在灶台边上。

"他说不定跟那姑娘说'以前遇到过一个姐，人挺好的'。咱俩在他那儿，就是一段……一段故事。讲完了翻页了，不讲了。"

锅里的豆角"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把灶房的窗户糊上了一层白雾。

两个女人一个站在灶台前一个靠在门框上，中间隔着几步远和满屋子热腾腾的水汽。

过了好一会儿，刘美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凤儿，你那事，你打算啥时候跟王立金说？"

张开凤翻豆角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了一下。"说啥说，他那个缩头乌龟——翠芬那句话放出去以后，他连院门都不怎么出了。"

"那你这肚子……"

"它该长就长，我又拦不住。"张开凤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刘美娜，"等他啥时候想明白了，来找我，我再跟他说。他要不来，我就自个儿养。"

"行，"刘美娜点了点头，"你养，我帮你。。"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掏了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灶房半空飘散开来，混着炖豆角的香气。

张开凤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实在。她把锅盖掀开翻了一下豆角，又盖上，然后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

手在腰上敲了两下，又不自觉地往下滑了半寸，贴在肚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拿开了。

刘美娜把烟抽完，摁灭在灶台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凤儿，你那个院子，今年得多晒点干菜。冬天用得着。"

张开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

刘美娜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开凤蹲在灶房门口，她端着一碗豆角慢慢吃着，吃完把碗刷了，又去院里翻了一遍晒着的豆子。

翻到一半，她直起腰来歇气，忽然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

她抬头望了一眼。王大虎骑着那辆破嘉陵摩托从村路上开过去，后头驮着一个大纸箱子，用麻绳捆着，歪歪斜斜的。

他戴着个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楚脸，但那副歪着肩膀骑车的德性错不了。

车斗里除了那个大纸箱子，还码着几摞塑料瓶装的矿泉水，和几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不用走近了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张开凤的目光追着那辆摩托车走了一段。

王大虎在连翘林边上的土路上停下了，蹲下来把纸箱子卸下来往窝棚方向拖。

他拖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了那么远，张开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豆子。耙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可她还是听见了窝棚那边，传来王大虎搬东西的动静，一箱一箱，叮叮当当的。

"这林子，越来越热闹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把耙子靠墙放了，进屋去倒水喝。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可进出林子的人、跟林子有关的账，都在悄悄变。

王大虎那个铁盒子，又该添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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