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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小卖部的广告


王婶是第三天下午来的。王大虎正在窝棚门口整理矿泉水瓶子,把歪了的瓶子摆正,把瓶盖拧紧了码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王婶已经站在三步之外了,手里摇着那把破了边的蒲扇,扇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清凉一夏"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大虎,忙着呢?"王婶热得直喘气,蒲扇对着自己猛扇了几下,把额前那绺耷拉下来的卷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穿了件肥大的碎花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腋下湿了两大片汗印子。

"王婶?"王大虎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有点警惕——王婶主动找上门来,要么是来打探什么,要么是来占什么便宜。

"生意咋样?"王婶没等他让座,自己拉了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桶坐了。

桶面被日头晒得发烫,她"嘶"了一声挪了挪屁股,蒲扇扇得呼呼响,"我听说你一天能收好几十?你这买卖可不赖嘛。"

"哪有哪有,"王大虎嘿嘿笑,伸手从货架上抽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王婶喝水,天热,别中暑了。"

"算你懂事儿。"王婶接过水瓶拧开盖灌了一口,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手背一抹。

喝完了她把水瓶搁在膝盖上,眼睛滴溜溜地在窝棚门口那个"交易区"上扫了一圈——矿泉水码得整整齐齐,红塔山香烟摞了十来条,打火机挂在一个塑料袋里。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货架最高处那两盒花花绿绿的包装上,手指头抬起来点了点:"那个,你进了?"

王大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他从小商品市场进的糙货,一盒五十个装,进价十五。

"进了,搁那儿呢,还没怎么卖。"

王婶的嘴撇了一下,那表情里头五分不屑五分算计。

她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大虎,我跟你说个正经事。你进那种便宜货,用着不踏实,卖着也不赚钱。我那儿有好货,螺纹的、颗粒的、超薄的,三块钱一个,包装亮堂,人家一看就愿意掏钱。你摆上去,比你那两盒糙货体面一百倍。你卖多少我不管,但你这货,得从我这儿拿。"

王大虎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把货给我,我来卖?"

"五五分。"王婶伸出五个胖手指头,"你卖出去多少,咱俩对半分。我那边也是这个价,你从我这儿拿货,我供货你销售,你省了进货的脚力,我多了出货的渠道,谁也不亏。"

王大虎挠了挠后脑勺,蹲在马扎上盘算起来。他那两盒糙货进价十五,卖三十,利润十五块一盒。

要是换成王婶的货,进价一块五一个,一盒五十个七十五块,翻一倍卖一百五,五五分的话他到手七十五。

他脑子转得飞快,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算错。

"那……那得先试试。"他说。

"试,当然试,"王婶说,"我明儿给你送一箱过来,五十盒,你先卖着。卖得好你再来找我,卖不好我拉回去,不耽误你的事。"

王大虎搓了搓手,觉得这笔买卖能做。可他看着王婶那张笑脸,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了想,终于想明白了——王婶这个人精得很,她为啥要把好货送到他这儿来?

她自己在小卖部也能卖,何必分他一半利润?

"王婶,"他直接问了,"你是不是看我这林子人多,想借我的路子出货?"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蒲扇拍得膝盖"啪啪"响:"大虎,你啥时候变聪明了?是!我就是看上你这林子的客流量。你那窝棚一天进进出出多少人?我那小卖部一天才几个人?货搁你这边,比搁我那边卖得快多了。你出地、出人、出工夫,我出货、出本钱,咱俩两利。"

王大虎被她这么一夸,腰板直了几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就这么定了。你明儿把货送来,我上架,卖完了咱俩算账。"

"痛快!"王婶也站起来,蒲扇往肩膀上一搭,"我明儿一早就送来。对了大虎——"

她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蒲扇不扇了,扭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那张床板的方向,笑容里多了点别的味道,像琢磨着什么。

"你那个铁盒子,"她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几分,"里头的东西,别让外人翻着了。"

王大虎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蹲在马扎上的姿势瞬间僵了,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他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咋知道铁盒子?"

王婶冲他挤了一下眼,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这村里有啥事我不知道?我是开小卖部的,人来人往的,谁在我那儿说了啥我都记着。你那铁盒子,秋菊说的,刘麻子说的,还有人——"

她顿了顿,蒲扇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说里头有照片。"

王大虎的腿肚子开始发软了。他从马扎上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晃了晃,扶着床板才站稳。

他想拦住王婶说点什么,王婶已经走出好几步了,蒲扇在背后摇了摇:"别慌!我嘴严着呢!你要是不放心,咱俩这买卖就黄了。你要是放心,照片那事儿我就当没听见。"

王大虎站在窝棚门口,半晌没动。

“还有,你再琢磨琢磨张开凤和王立金这两个名字,谐音是啥?”

她的步子没停,肥大的身子在村路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大虎的胸口的旧褂子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

他转身钻进窝棚,蹲下来把床板底下的砖头往外挪了挪,铁盒子还在原处。

他把盒子掏出来,锁扣还扣得好好的。他翻开盖子,照片都在,一张没少。

那本旧杂志还压在底下,张开凤那张照片夹在里头,边角已经被他摸得发毛了。

他把铁盒子盖好塞回去,砖头顶死,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他对着门缝外头那条灰扑扑的土路骂了一声:"这老娘们儿,比蛇还精。他两名字有啥谐音?张开缝?往里进?操,这俩就是原生态的品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特长。"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在脚底下的土里碾灭了。外头的暮色已经彻底黑了,杨树林那边漆黑一片。

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好几遍,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王婶到底知道多少?

她还跟谁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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