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新褥子新枕头

王大虎一宿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从窝棚里钻出来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拧了几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做了一个决定——去镇上。

他要花钱。

头一个去的是镇上的杂货铺。铺子门口摆着几床叠好的褥子和枕头，褥子是棉花的，厚实，外头套着蓝白格子的布罩。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软和。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枕头，白底红花的新枕巾，摸着滑溜溜的。

"老板，这个褥子咋卖？"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大的八十五，小的六十。你要哪个？"

王大虎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床大的："这个。"

然后又指了一下枕头："再来一个枕头，带枕巾的。"

老板娘麻利地把褥子和枕头卷好了用绳子捆上，递给他："一共一百一。"

王大虎从裤衩松紧带里摸出钱来数了数，抽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找。"

老板娘找了九十给他，他接过来塞回去，把那一卷褥子枕头夹在胳肢窝底下，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回了村。

到了窝棚门口，他先把旧褥子从床板上掀下来——那床旧褥子已经黑得看不出原色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一掀起来扑出一片灰，呛得他直咳嗽。

他拎着旧褥子扔到窝棚外面靠墙的柴火堆上，然后把新褥子展开铺上，四角抻平，拿手压了压，软乎乎的。

新枕头搁在床头，枕巾的红底白花在透过门缝的光线里亮闪闪的。

他往床板上坐了一下，又坐了一下，然后干脆整个人躺了上去。褥子托着后背，不像以前那样硌得慌，浑身上下哪儿都舒坦。

他在新褥子上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吸了一口——枕巾上带着一股新棉花和染料混着的味儿，闻着就是个"新"字。

他躺了好一会儿，嘴角咧着，心说这日子越来越像样了。

以前那床破褥子睡了三四年了，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能把人窝成个虾米，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疼。

现在好了，新的，软的，躺上去整个人都展平了。

可他翻来覆去躺了半个钟头，愣是睡不着。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王婶那句话在转。一会儿又是秋菊那张瘦了的、蜡黄的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后脑勺磕在新枕头上，软是软，可里头那点东西拧着劲儿。

他翻来覆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旧褂子内兜里鼓鼓的，那张照片贴身放着呢。

他摸到了那个硬边，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停了。照片在他的体温里焐了几天了，边角已经发软了。

他在新褥子上躺了好久，最后还是坐起来了。他盘腿坐在床板上，把那张照片从内兜里抽出来，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张开凤蹲在连翘林边上的那张，手搁在肚子上，侧脸在树影底下半明半暗的。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按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夹回杂志里，放回铁盒子底层的角落。

"这张牌，"他自言自语地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窝棚里有点闷，"啥时候打，跟谁打，换点啥，得琢磨透了。"

他又躺回新褥子上，这回闭眼了。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渐渐安静下来。

外头的日头越升越高，光斑从门缝里一路挪到了墙角，照在墙根码着的矿泉水瓶子上，反射出一片白亮亮的光。

王大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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