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连翘林的碰见

王大虎那天的运气不错。

上午收了四单——一对大学生、一对中年夫妇、一个独身来的外村男人，还有秀兰。

秀兰今儿精神头挺好，还跟他多聊了两句，说了句"大虎你这儿收拾得利索了"，王大虎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中午，他蹲在窝棚门口啃馒头，就着一根咸菜，一边啃一边数上午的进账：四十块整。

他把钱叠好了塞进裤衩松紧带里，馒头渣掉了一胸口，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懒得管了。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林子里头闷热，一时半会儿没人来。王大虎正准备眯一觉，听见连翘林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的，一前一后，男的重女的轻，走得有点急。他耳朵一动，从马扎上弹起来，往林子入口那边走了几步。

秋菊先出来的。

她低着头，脚步碎碎的，头发有点乱，耳朵根子通红。

她后面跟出来一个黑脸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工装褂子，拉链没拉，露出里头一件汗背心，膀子粗得跟杠子似的。

那男人出来以后左右看了看，看见王大虎站在路口，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王大虎认出来了——老周，隔壁村那个包工头，常在这一带活动。

他也认出了秋菊，之前来过连翘林，独自一人蹲在里头闷坐过一回。

"哎呀，"王大虎脸上的笑堆起来了，往路中间一站，正好挡在两个人跟前，"秋菊姐，又来了？"

秋菊抬起头看见他，脸色比刚才还白了几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了。

老周在后面咳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大虎兄弟，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王大虎嘿嘿笑，往连翘林的方向努了努嘴，"我那林子里头好几条路，你们走哪条路走出来的？"

他故意把"走出来"三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睛在老周和秋菊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老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过去："大虎兄弟，抽根烟。"

"不抽，"王大虎没接，摆了摆手，"我自个儿有。"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两根手指头夹着烟盒没掏出来，就那么插着，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秋菊站在老周身后，脑袋低得快埋到胸口去了，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掐着指头，掐得发白。

"大虎兄弟，"老周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你说个数，行不？别嚷嚷。"

王大虎看着秋菊那个样子，心里头转了几转。秋菊跟张开凤走得近，她是张开凤的熟人，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村里传开了，张开凤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他又想到了王婶那句话，想到了自己胸口内兜里那张照片。秋菊的事，是他手里又一张牌，但这张牌跟张开凤那张比起来，分量轻多了。

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块。五块钱，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

秋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头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大虎，我今儿没带那么多……"

"五块还多？"王大虎把那只手又往前伸了伸，"秋菊姐，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上回你一个人来，我也没问你为啥。这回两个人，我只收五块，够意思了。"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递过来。王大虎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

老周拉了拉秋菊的胳膊，两个人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老周回头看了王大虎一眼，那眼神里头啥意思都有——有恼怒，有庆幸，也有一层"这事儿没完"的意思。

王大虎没看他，低头把那张五块钱捋平了，叠好，塞进裤衩松紧带里。

裤裆那里又多了一张，跟上午的四十块挤在一起，厚厚的一沓。

他蹲回马扎上，点了一根烟抽着。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又往连翘林那边走了几步，蹲在林子边上的草丛里。

他扒拉开面前的连翘枝条，往林子深处看了看——秋菊和老周早没影了，只剩一片被踩倒的野草和两根掐断了的连翘枝子，断口还淌着汁水，湿漉漉的。

他蹲在草丛里没动。脑子里头开始转了——秋菊的事他拿住了，老周那边欠了他一个人情，以后兴许能用上。

但比起那张照片，这些都不算什么。张开凤那肚子越来越大了，村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谁也没有铁证。

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整片林子里头最值钱的一张牌。

他蹲在那儿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然后把烟屁股摁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屑。

"秋菊五块，"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张开凤那张……得值多少？"

他转身往窝棚的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裤裆里那沓票子，跟着步子一颠一颠的地拍着肚皮。

窝棚里安静得很，新褥子上的枕头还留着他的头印，凹下去一个坑。他蹲下来把床板底下的砖头挪开，掏出铁盒子打开。

那本旧杂志还压在底层，他翻开来，张开凤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夹在书页中间。

他拿手指头在照片上她肚子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然后合上杂志，放回铁盒子最里层。

这张牌，得留到最值钱的时候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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