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村里的新鲜事
王大虎那辆新摩托车是第三天才被全村人看见的。
说是"新"其实也不是新,二手市场淘来的,嘉陵125,银色车身,跑了八千多公里,外壳有几道刮痕,但发动机声音正,电打火一按就着。
王大虎花了八百块从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手里接过来的,又花了五十块钱去修车铺换了机油和链条。
他骑回来的时候突突突地穿过村路,屁股底下坐得稳稳当当的,风把额头前那绺油腻的头发吹起来往后飘,他自己觉得有几分威风。
他在村口刹车停下来跟人打招呼的时候,那辆银色摩托往那一支,旁边靠着的张秃子"啧啧"了两声:"大虎,你这鸟枪换炮了?之前那辆破嘉陵呢?"
"卖了,一百块卖给收破烂的了。"王大虎拍了拍车把,嘴角咧着,"这辆骑着舒服,不颠。"
张秃子凑过来看了看车身上那道刮痕:"二手的?"
"二手咋了?能跑就行。你们买辆新的三五千,我这个八百,一样的路,一样的跑,多省。"
王大虎拧了一下油门,突突了两声,下巴朝连翘林的方向扬了扬,"走了,回窝棚去,还有事呢。"
他骑着车走了,突突突的声音在村路上拖出一道又长又响的尾巴。
张秃子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扭头冲路边的李麻子说:"看见没?王大虎那孙子发财了。"
李麻子正在井边洗一把刚从地里拔来的小葱,水淋淋的,甩了两下:"他咋发的财?"
"他那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张秃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收门票呢,进去办事先交钱,十块一回。听说一天能收好几十,比咱种地强多了。"
李麻子把小葱装进菜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他那买卖能干几天?天凉了谁还往林子里钻?"
"管他几天,反正人家现在是换了新车、换了新褥子,听说还跟王婶合伙卖那玩意儿了——"
张秃子做了个手指头圈起来的手势,李麻子嘿嘿笑着摆了摆手,两个人各走了各的。
那天下午,村口棋摊上又聚了一帮人。
棋摊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旧桌板搭在两摞砖头上,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棋盘格线。
老周头是雷打不动的棋主,跟人对弈的时候喜欢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嗑瓜子的有抽烟的,地上的烟屁股铺了一层,跟秋天落叶一样密。
二狗子也在。
他蹲在人群外围,跟平常一样不吭声,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壳吐得细细碎碎的,也不往地上乱扔,拢在手心里攒一把了再倒进旁边的垃圾堆。
他眼睛看着棋盘,但今天那盘棋走得啥样他压根儿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往马路那边瞟,连翘林和杨树林就在那个方向。
张秃子也来了,他凑到棋摊边上看了两盘,看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的,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哎,你们听说没有?大虎那林子,现在生意红火得很。我去看了,门口连收款码都贴上了,矿泉水香烟那玩意儿全码好了,跟开超市一样。"
"你又去看了?"李麻子斜了他一眼,"你去看啥?你也去办事了?"
"我办你个头!"张秃子骂了一句,周围人哄笑起来。
他嘿嘿了两声,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路过。不过大虎那买卖是真行,一天好几十呢。上回我还碰见赵有财媳妇从那边过来,脸通红通红的,也不知道是干啥去了。"
"人家干啥去关你啥事?"老周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头也不抬,"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了。"
"我嘴咋了?我又没说啥。"张秃子把目光转向了蹲在人群外围的二狗子,嘴角那抹笑变了变味儿。
"二狗子,你家那边离林子近,你说说,大虎那买卖是不是真的?"
二狗子正在剥一颗瓜子,手指头顿了一下,瓜子壳在指间裂成两半,他没把仁掏出来,就那么捏着碎了半边的壳,低声回了一句:"我哪知道,我又不去。"
"你不去?"张秃子往前凑了半步,"你那院墙外头几十米就是连翘林,里头的动静你听不见?"
"听不见。"二狗子把碎瓜子壳拢了拢,扔进手心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的壳里,没抬头。
张秃子笑着摇了摇头,冲周围人努了努嘴,又补了一句:"你们不知道吧,二狗子他媳妇常往那边跑,有人看见过好几回了。二狗子,你回家看看你老婆在不在。"
周围安静了两秒。
二狗子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他蹲在那儿,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胛骨把褂子顶出两个尖儿。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棋盘上老周头落了一子,拍了一下大腿:"将军!"
"哎哟!"围观的人注意力被拉回了棋盘上,有人叫好有人叹气,刚才那股子尴尬又被棋局的热闹盖过去了。
张秃子也凑过去看棋了,嘴里还叨叨着"老周头这步狠",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他没关系一样。
二狗子把手心里那堆瓜子壳倒进了旁边的垃圾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也没等谁应他。
走出老槐树底下那片荫凉的时候,日头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个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跟着步子一前一后地拽着。
他走得不快,步子沉,拖鞋底拍着水泥路面"啪嗒啪嗒"地响。
他没有直接回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拐了个弯,走了村后那条道。那条道绕远,但经过连翘林的边缘。
他走得很慢,眼睛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王大虎的窝棚门口停着那辆银色摩托车,车把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明晃晃的一团。
窝棚门口码着的矿泉水瓶子排得整整齐齐,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他又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连翘林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枝杈之间的缝隙比夏天大了不少,风一吹能看见里头空荡荡的地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院门开着,张开凤正蹲在院里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了。
"回来了?"张开凤问了一句,声音跟平常一样。
"嗯。"二狗子应了一声,进了院,蹲在压水井边洗了把脸。
水从指缝里流下来,他捧着水往脸上扑了好几捧,水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他也不擦。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进屋,蹲在了灶房门口的一块阴凉里,抱着膝盖,面朝着院墙,没再说话。
张开凤择了一会儿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儿,跟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脸冲着墙,看不见表情。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择韭菜。
韭菜一根一根地断,"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着,匀匀的,一声接一声。
日头慢慢偏西了,灶房的影子从墙角爬出来,一点一点地盖住了二狗子蹲着的那块阴凉地。他还在那儿蹲着,没有动。
蹲到太阳落山了才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扶着墙慢慢挪进了屋,屋里黑沉沉的,灶房那边传来张开凤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香味从灶房门口飘出来。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通通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二狗子没怎么说话,就低头扒饭。菜夹了两次,剩下时间就是扒白饭,碗空了又添了一碗,添完了又扒。
二狗子躺在炕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里听见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音,水声哗哗的,锅碗碰着盆沿叮当作响。
那声音响了好一阵,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推开,脚步声进来了,炕另一头沉了一下——张开凤躺下来了。
两个人背对着背躺着,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二狗子睁着眼,盯着墙壁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道干涸了的河床。
他听见背后张开凤翻了个身,她面朝天花板,呼吸声放得很轻。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的,谁也不挨着谁,各自在那一片窄窄的炕上占着一块地方,像两条不相干的船泊在同一个码头上,隔着水,隔着夜。
二狗子闭上眼,脑子里又响起了张秃子那句话,还有周围人那种心知肚明的沉默。
他攥了一下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子,又松开了。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别的味儿,淡淡的,像是从院子外面那一边飘进来的。
隔着一道墙,东头那片连翘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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