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二狗子闻到味儿

第二天下午，二狗子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没走村后那条绕远的道。

他走了村前那条土路，经过打麦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打麦场那边能看见连翘林的入口，也能看见王大虎的窝棚。

他本来没打算停。可余光瞥见窝棚门口有个人影在那儿站着，弯着腰，在跟王大虎说什么。

二狗子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停了下来。

他站在打麦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锄头支在地上，假装在磕鞋底上的泥，眼睛却往那边瞟了一下。

窝棚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了件暗红色的褂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楚脸。

那女的从兜里掏出钱来递过去，王大虎接过来，朝连翘林的方向指了指，那女的低头钻进了林子。

王大虎收了钱，在马扎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腿翘着，一副悠闲模样。

二狗子看着那个收钱的画面，锄头把被他攥得紧了几分。

他把鞋底上最后一小块泥磕掉了，直起腰，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转开目光。

他就在那棵柳树底下站着，隔着打麦场和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远远地看着窝棚的方向。

王大虎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其间又有一对男女来了，给了钱，钻了林子。

二狗子看着看着，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转身走了。他没走村前那条路，绕回了村后那条道，这条路也能通到家门口。

他走得比平时慢，步子拖拖沓沓的，锄头在肩上歪了也没扶正。

推开院门的时候，张开凤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往下拽。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二狗子把锄头靠在墙角，蹲在压水井边上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水，看着张开凤的背影——她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那件白褂子，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薄衫底下腰身那个弧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宽了一点，圆了一点，藏也藏不住的那个弧度。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热着稀饭和几个馒头，他又把盖子盖上了。

晚饭吃得比平时还安静。二狗子坐在桌边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张开凤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着，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今天回来晚了。”张开凤说了一句，声音平平的，像是随便问问。

“嗯，地里多刨了一会儿。”二狗子没抬头。

“东头那边那块地？”

“不是，西边那块，草多。”

张开凤没再问了。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吃完饭张开凤刷碗，二狗子蹲在院里抽了根烟，抽完烟又洗了脚，进屋躺炕上了。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竖着听背后的动静。

张开凤也躺下了，翻身的声音轻得很，像怕吵醒谁。

两个人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各自躺着，各自睁着眼。

二狗子想起下午看见的场景——王大虎坐在马扎上接钱，那个女的低头钻林子，还有窝棚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瓶子。

他又想起张秃子那句话：“你回家看看你老婆在不在。”

他想起了自己从箱底翻出过无数次的那张检查报告单，上面的字他都快背下来了，“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概率接近于零”。

他侧过头看了张开凤那边一眼——她背对着他，被子裹到肩膀，露出一个后脑勺的轮廓。

她的呼吸声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凤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重新面朝墙壁，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盖住了半张脸。

被子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淡淡的，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暖意。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气音，像是叹气，又像是深呼吸。

两个人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先后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背对着背，谁也够不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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