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谁的孩子

张开凤坐在灶房门口择了一把豆角。

她的手指头动得很快，豆角丝从掰口处抽出来缠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后扯断，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

她择着择着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开始算了。

二狗子最后一次碰她是什么时候？她手上掰豆角的节奏慢了一下。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晚上二狗子洗了脚洗了裤衩，躺炕上往她那边凑了凑，她正背对着他，他说了一句"凤儿"，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

她没说话也没动，他就自己凑上来了。

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没到三分钟就完了，完事以后他还想搂她，被她推开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鼾来，她一个人面朝墙壁躺了好久，盯着墙上那条裂缝一直看到后半夜。

那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她想不起来到底隔了多久，但那次肯定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她的手继续择着，脑子里换了一个人来算。

王立金呢？上回是什么时候？

这个她记得清楚——连着翘林的叶子还没开始落的时候，有回中午她去找他，他在连翘林最里头那棵粗树底下等她，地上铺着一层被压平了的干草，两个人从日头正顶折腾到日头偏西。

那是……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算上那回，再往前推三回，拢共就是在那段时间里。

一个多钟头，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连翘花还没落尽，空气里还飘着那种苦香味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的方向，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已经缩进窝里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择，盆里的豆角已经堆了大半盆，青绿色的段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油亮亮的光。

她站起来把盆端进灶房放在案板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柜子底层翻出那几件改过的衣裳。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腰围那一块被她放宽了几指，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不凑近了看跟原样没啥区别。

现在这几件衣裳穿上去腰身那一块不勒肚子，能一直穿到显怀再往下。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回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又拿了两件旧衣裳盖在上面，然后合上了柜门。

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关上了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她站在原地，手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院子里传来翠芬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土墙传过来，听不清说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吩咐王立金做什么。

然后是王立金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不慢，"咚、咚"地响着，从院里走到灶房那边去了。然后是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他嗓子不舒服。

张开凤站在里屋门后面，听着那声咳嗽，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她撩开布帘子走到院子里，站在院墙边上，看着那堵不高的土墙。

她看着那堵墙，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墙那边听的："你欠我的。"

墙那边没有回应。王立金的脚步声已经进了灶房，门关上了。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刘美娜正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嚼着，冲她扬了扬下巴："给你带了点花生，油炸的，香。"

她把花生搁在灶台上，看了看张开凤的脸色，没问她怎么了，拉了小凳坐下来，自己也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

"算日子了？"刘美娜嚼着花生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

张开凤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颗花生捏开，壳裂成两半，两颗仁在手心里滚了一下。"算过了。"

"谁的？"

张开凤没立刻回答，把那两颗花生仁送进嘴里嚼了，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还能是谁的？老王的。"

刘美娜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壳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着张开凤，目光里头那点东西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他知道了？"

"他那缩头乌龟样。"张开凤又捏开一颗花生，壳裂的声音"啪"地一声。

"他媳妇一句话把他吓回去了。他自个儿那点骨气，连一只鸭都不如。"

刘美娜没接话，又剥了一颗花生吃了，嚼了两下说："那你有啥打算？"

"没啥打算。他缩他的，我过我的。月份到了该生就生，养得起就养，养不起也得养。"

张开凤把手里剥好的花生仁搁在桌上，没有吃，看着那两颗圆滚滚的仁，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他缩了，我就当他死了。"

刘美娜伸手从桌上把那两颗花生仁拿起来扔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行。他死了你还有我。"

张开凤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扯出笑来，但那一下已经算是一个回应了。

她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壳一片一片地碎在桌面上的声响，像纸在裂开的声音。

晚上二狗子回来了。

张开凤正在灶房里盛饭，听见院门的响动没有抬头，继续把碗端到桌上摆好。

二狗子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凉丝丝的，他在门框上蹭了蹭鞋底才迈脚进来，在桌边坐下了。

"凤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几件衣裳，柜子里那几件——"

"那件我改了一下。"张开凤端着自己的碗，筷子夹了一根白菜慢慢嚼着，咽下去了才说："腰身有点紧，我放宽了。"

二狗子"哦"了一声，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上，背对着她说了一声："那你改吧。"然后进了里屋，帘子放下，人也没了动静。

张开凤坐在桌边没动。她把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把碗筷收拾到灶台上刷了。

她听见里屋二狗子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刷完碗把碗摞好，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黑暗中她摸到了炕沿的边，脱了鞋躺上去，二狗子背对着她，呼吸声平稳，但她知道他还醒着。

她面朝天花板躺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朝谁那边翻一下身。

张开凤这边还没弄利索，大虎那边又开始想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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