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头一遭
王大虎那天比平时早醒了半个钟头。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也没洗脸，蹲在窝棚门口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按了按，碾碎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回窝棚里头把货架上的矿泉水瓶重新码了一遍，把安全套盒子摆正，又把香烟摞整齐。
该擦的擦了，该摆的摆了，该补货的看了看都够。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店面"，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重新坐回马扎上等。
早上的连翘林安安静静的，风从叶子里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有人在叶子里头小声说话。
他听着那个声音等了一上午，来了一对中年夫妻，收了钱放了行；
又来了一个独身的男人，收了钱指了指杨树林的方向。
那男人钻进杨树林之后没多久里头就传来一阵动静，王大虎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坐回了马扎上。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那对大学生才来。
男的穿了件黑T恤，女的穿了件白底碎花短袖，还是拉着手来的。男的脸上带着笑，女的脸红扑扑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男的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过来，王大虎坐在马扎上没伸手接。
那男的愣了一下，钱举在半空晃了晃："怎么收？"
王大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那个男的，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的。
女的长得白净，扎马尾辫，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圆耳环，亮晶晶的。
她站在她男朋友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王大虎脸上又移开，看向别处又移回来，手指头绞着短袖的边，一下一下地绕着。
"今天不收钱，"王大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换别的东西。"
那男的把手放下来了，眉头皱了一下："换啥？"
王大虎没看他，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女的脸上。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陪我待一会儿，你就不用掏钱了。"
空气静了一拍。
那女的先反应过来，往后缩了一步，退到她男朋友胳膊后面。男的挡在她前面，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说啥？"
"我说，让她陪我待一会儿，"王大虎把话重复了一遍，还是不紧不慢的，"就一会儿。完事了你们走你们的，以后来我也不收你们钱。"
"你他妈有病吧？"男的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攥紧了，手腕上的筋绷出来，"我告诉你，别找事。"
王大虎往后退了半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外，对准了那对大学生。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连翘林里，那棵粗树底下，两个人搂在一块儿靠着树干干，两个人衣裳都半敞着，从角度上看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男的愣住了，攥紧的拳头停在半空。
"昨天拍的，"王大虎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我这儿还有好几张，角度比这张更清楚。你要是想让这张照片传到你们学校群里去，你就继续站这儿跟我比拳头。
你要是不想——"他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听我的。
就一会儿。完事了照片我删了，以后你们来我也不收钱，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男的站在那儿，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起来。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但始终没再往前跨那一步。
那个女的一直缩在他身后，手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把那块黑T恤攥出了一把褶子，能看见她手背上的血管暴出来。
三个人就那么僵着。连翘林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女的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站在她男朋友身后，脸从他肩膀后面露出半边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也没喊。
过了好一会儿，女的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没有发抖。她说："你在外面等。"
男的猛地转过身："你说啥？"
女的把他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别进来。"
男的张着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快速变了几次——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然后是不知道做什么的空洞。
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把拳头松开了，转身朝林子外面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拳头捏在裤缝边上，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走了。
女的站在窝棚门口，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她没看王大虎，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咬得实实在在："你说话算数？"
"算数。"
"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女的走进窝棚的时候，王大虎跟在她后面，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窝棚的门被他拉上了，林子外面，阿豪蹲在打麦场边的草丛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点了三根，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开始抖，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他站起来想往窝棚那边走两步，又停下了。他蹲回去，把第三根烟抽完，烟屁股摁进了土里。
窝棚的门开了。
女的走出来，低着头，马尾辫还是那根马尾辫，但辫梢有点散。
她褂子的扣子系得不对，第三颗扣错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口那边歪了一小块。
她走到阿豪面前停下脚步，没有蹲下来，也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走吧。"
阿豪站起来，看着她那件系错了扣子的褂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她侧了一下头避开了。她往前走了，步子不慢，阿豪在后面跟了几步，追上去走在她旁边，她没甩开他的手。
王大虎窝棚的门还开着，他靠在床板上，裤衩松紧带系得比平时松了半指。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那块被汗浸湿的地方，嘿嘿笑了一声，声音闷在窝棚的四面蛇皮袋墙壁之间打了个转又回来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昨天拍的那几张照片还存着，他一张一张看了看，然后点了一下批量删除。
确认删除的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头悬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确认。
屏幕上的照片全没了，剩下一片空白的相册页面，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五块钱捡了起来。
那五块钱是小洁出来的时候丢在地上的，她蹲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像膝盖压出来的，不大，像个浅浅的窝。
他盯着那个窝看了看，把那张被他捡起来的五块钱摊平捋直，叠好，塞进了裤衩松紧带里。
"一个了，"他说，声音很轻，"还有好几个。"
他往外看了看，暮色把连翘林的树梢吞了半截，只剩顶上几片黄叶子还亮着最后一点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林子，心里头盘算着——铁盒子里还有好几张照片，都变成"债"了。
明天该轮到谁了？
他想了想，翻了翻脑子里那几张脸，嘴角又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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