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上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王大虎攥着门框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尖摁在生了锈的铁皮上，整个人缩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那人从拐弯处走出来的时候，王大虎先看见一双白鞋，鞋帮上沾了点泥，走得不快。

再往上看是深色裤子，白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

孙小梅。

王大虎愣了一拍，攥着门框的手指松了一截。

她低着头走过来了，走到窝棚门口站住了，白衬衫的肩膀那块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膀上。

"……孙老师？"王大虎把门拉开了，声音比他自己想的低了好几度，有点哑。

他不自觉地直了直后背，把刚才缩进去的那股子劲儿又撑了起来。

孙小梅抬起头看着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一夜没睡好。

她的声音不高但稳当，每个字都送得到耳朵里："你说的，一个钟头。完事了你删照片。"

王大虎咽了一口唾沫，往旁边让了半步，窝棚的门缝又宽了一截。

他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先咽了回去，只是伸手虚虚地挡了一下门框的上沿，指了个方向。

孙小梅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她的目光越过王大虎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黑洞洞的窝棚里头，然后她迈步跨过了门槛。

窝棚的门合上了。

外面的日头照在铁皮门板上，把门板晒得发烫，一只苍蝇落在门板上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里面的光线暗，王大虎站在床板前面，孙小梅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她弯下腰把眼镜摘了搁在窗台上，眼镜腿搭在台面边缘，然后她直起腰往床板方向走了两步。

里面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不结实的床板吱吱声和大虎的嗯哼声。

孙老师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都不哼一声，只有王大虎一个人忙活。

王大虎可能是刚才被吓得不轻，还憋着一股气没发出来，都给孙老师用上了。

孙老师使劲咬着褥子，脸憋的通红。大虎一点结束的意思都没有。

孙老师败了，败给了自己的意志，败给了没完没了的王大虎，声嘶力竭的喊着。

王大虎笑了,心里想着你白天为人师表的教学生，在我这里还不是一副乖乖样。

一个小时后，窝棚的门开了一条缝。

孙小梅先出来的，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了，衬衫的领口折了一道细褶，她弯腰把电动车车梯踢开，跨上车座。

拧电门之前她抬起头看了王大虎一眼，正要说你真他他妈厉害，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几个放学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村路，她立刻低下头拧了电门，电动车滑了出去。

车速比昨天稳了不少，但走出那段路拐弯之后她停了一下，回头朝窝棚方向看了半秒，然后嘴角微微上翘，拧了电门继续走了。

王大虎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路口不见了。他把门拉到半开，站在门口把那根烟点着了抽了两口。

吸完以后，他回窝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孙小梅和赵有财那张照片。

他盯着屏幕看了看，嘴角动了动，然后点了删除。

确认弹窗跳出来，他手指头悬着，这次多悬了两秒才点下去，屏幕上的照片消失了。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人往后一仰躺在新褥子上，眼睛盯着窝棚顶上那条漏光的缝看了一会儿。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弯腰把铁盒子又摸出来了。锁扣掰开盖子掀起来，他没有急着翻那些照片，而是把盖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头。

照片还在，秋菊的、赵有财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都还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他的手指头越过照片叠放的表层，从最下面那层把旧杂志抽了出来，翻开夹页，张开凤那张照片还好好地夹在原处，边角被他捋过太多次已经毛了。

"还差一张最大的牌没打，"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把照片夹回杂志里放回铁盒子最底层，盖上盖子锁扣合好，推回床板底下最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日头已经偏西了，连翘林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他叉着腰站在门槛上，目光从林子入口一路看到村路拐弯处，然后停住了。

村路拐弯处，那片已经被晚风吹平了的泥地上，又出现了一双新的脚印。

比王大虎自己的脚小了一圈，鞋底花纹是波纹状的，像是女人的雨鞋踩出来的。

那片脚印从村路方向过来，在路口停了一下，像是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边，然后又原路折回去了。

王大虎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那片脚印，印子还很新鲜，边缘的泥土还没干透。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脚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窝棚的门拉严了。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来，"他在门板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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