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她看见了

张开凤回到家的时候，二狗子还没回来。

她把那袋东西搁在灶台上，解开了袋口——一把葱、一包盐、一卷卫生纸，还有一袋红糖。

她把红糖拿出来放在灶台角上，剩下的东西归到该放的位置，然后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

院里安安静静的，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只蚂蚱从门槛上蹦过去又蹦回来，翅膀扇了一下又合上了。

院门响了一声。

刘美娜推门进来了，没打招呼，直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灶台上那袋红糖：“你去镇上了？”

“嗯。”

“买的啥？”

“葱、盐、卫生纸。”她顿了一下，“还有红糖。”

刘美娜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

两个板凳挨着，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刘美娜伸手从灶台上把那袋红糖拿过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想什么呢？”刘美娜问的不是开门见山，但也没绕弯子。

“我看见孙小梅了。她从王大虎的窝棚里出来，衣裳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她骑电动车走了，走的时候嘴角竟然上翘了一下。”

刘美娜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把烟雾往灶房外头偏了一下，不让烟飘到她那边去。

“王虎子现在不光收门票了，”刘美娜说了一句，“他早晚得出事。”

“他迟早要翻的，迟早。”

两个人并排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中间隔着一个空碗的距离。刘美娜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屁股扔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凤儿，”她开口了，“你那个肚子，藏不了太久了。二狗子那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他不需要我说，”张开凤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他自己会知道的。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他不开这个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刘美娜站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那你先管好眼前的事。王大虎那边，你最好离他远点。那个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变了。”

“我知道。”张开凤说了一句。

刘美娜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灶房的方向，隔着半道院墙喊了一句：“凤儿，孙小梅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开凤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隔着院墙跟刘美娜对视了两秒：“不怎么办。她进去了又出来了，那是她的事。我又不是她什么人，我管不着。”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王大虎那个事，迟早会有人掀了它。不是今儿就是明儿，不是明儿就是后儿。”

刘美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出去了。

铁皮门板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又抛了一句话回来：“那你离他那片连翘林也远点，省得他把你当菜，一块儿摘了。”

院门关上了。

张开凤站在灶房门口没动，秋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手搭上去，掌心贴着的布料底下，微微凸起了一道弧度，隔着薄衫已经能感觉到那层圆润的鼓包了。

她听见隔壁王立金家的院门响了一声。有人出来了，脚步不重不快的。

隔着那道土墙，能听见他在院里走了几步，把什么重物挪了个地方，然后又走了几步。

张开凤站在墙边，隔着那堵不厚的土墙，她听见那边堂屋里传来翠芬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什么日常的事。

然后是王立金的应答，声音也低，隔着墙只能听出个调子，像在应一声“嗯”。

那声“嗯”压得很低，低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个响声都没溅起来。

那个窝囊废！

她把手从墙头上拿下来，转身回了灶房。灶台上那袋红糖还搁在原处，她拆开袋子捏了一撮放进碗里，倒上热水搅了搅，碗底褐红色的糖水慢慢化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沉进胃里，像一小团温暖的东西沉进了井底。

她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着村东头那片连翘林的方向。

“门别老开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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