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红糖

二狗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把锄头靠在墙边，蹲在压水井边洗了手。

凉水冲过手指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翻了半天地，手掌上又磨出了两个水泡。

他把手在水流底下冲了冲，破皮的那块扎得疼，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一碗粥、一盘炒白菜和两个馒头，都用盘子扣着盖住了。

他看见灶台角上那袋拆了口的红糖，袋口折了一下但没扎紧，露出一角褐色的颗粒。

他看了一眼那袋红糖，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粥，没有说话。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温了，不烫嘴，他喝了两口，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

张开凤从里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了另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一会儿，中间隔着那盘炒白菜和那袋搁在灶台角上的红糖。

"你今儿去镇上了？"二狗子开口了。

"嗯，买了点东西。"

"买的啥？"

"葱、盐、卫生纸。"张开凤把粥喝了一口，放下碗，"还有红糖。"

二狗子"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白菜。他的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手腕有一瞬间的微停。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把菜夹过来了，嚼了，咽了。

"红糖是干啥的？"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自己碗里的粥。

张开凤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红糖水，补气。镇上的人说秋天喝点红糖水好。"

二狗子又"哦"了一声。

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你多喝点。锅里要是没水了，我给你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开，站着等了一下，像在等一句回答。

等了两三秒，张开凤没有回应他，他迈步走进里屋去了。

张开凤把那半碗粥喝完了，站起来刷了碗，然后把灶台角上那袋红糖的口子折好，用夹子夹住了，放进了碗柜里层，用一只空碗压住了袋口。

然后她关上灶房的门，走回里屋。

二狗子已经躺在炕上了，面朝墙壁，呼吸声听着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她脱了鞋躺下去，背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黑暗里没有对话，只有呼吸声一高一低地交错着，像两条错开的线，没有相交，没有相碰。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二狗子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他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远。他在黑暗里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枕头底下蒙着传上来的："凤儿，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张开凤没有翻身，面朝着墙壁，面对着那道裂缝，声音也低，像回答他的时候嘴皮子几乎没动："没事。能有什么事。"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二狗子翻回面朝墙壁的那个姿势，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都没睡着。

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声音不大，像是谁碰翻了什么东西——一截木头从柴堆上滑落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没有碎裂声紧接着。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门板合拢时带着一点力气，、锁扣没搭上也没插闩，然后隔壁的灯灭了。

张开凤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隔壁院子从动静归于安静的过程。她侧耳等了等，没有再听到脚步声，没有水声，没有咳嗽声。

那堵土墙那边的安静像一口被盖子合上的水缸，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二狗子的方向。他已经打起了鼾，轻的，节奏均匀的，像磨石轻轻蹭着铁器的边沿。

她侧躺了一会儿，又翻回了面朝墙壁的位置，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盖住了肩膀。

她闭上眼。外头的风穿过院墙外的树枝，吹得什么东西在风里打了几个转，滚远了。

她再听到动静的时候，那声音已经不是风了——像人的脚步声，很轻，在院墙外面的土路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是谁在半夜经过这条土路？

她侧耳又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折返，也没有变慢，朝着村东头的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是连翘林，是王大虎的窝棚，也是她白天站过的那个路口，那一片波纹状脚印踩过的泥地。

"他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啥？"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谁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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