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墙角的话

王立金从灶房里端出来一碗面，搁在方桌上。

葱花飘在汤面上，热汽往上冒着，他递了一双筷子过来：“你尝尝。”

张开凤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面煮得正好，咸淡也合适，她嚼了两下咽了：“你啥时候学会做饭的？”

“一个人看火的功夫久了，自然而然的。”

王立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吃，看着她把那碗面吃了大半，才开口说了一句：“他走之前给你留了东西？”

张开凤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没去镇上，一整天坐在堂屋里翻东西，桌上有本笔记本，你翻完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张开凤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他留了一本笔记本，放在村东头那间旧仓库里。里面记的都是他这些年想说没说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说他看了医生，说他自己生不了。他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王立金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没有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就坐在那里听着她继续往下讲。

“他说他不想让人难做，所以他自己走了。”张开凤伸手把碗沿上沾的一小片葱花捏起来放在桌角。

“他在里面写了半本他这些年想说但没开口的话。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和孩子。”

王立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老陈说他在南边一个县城。但他给老陈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让我等孩子满月了给他个信儿。”

王立金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把她面前那只空碗端起来，放进了灶房的水盆里。

他从灶房回来的时候在她的椅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椅子扶手那一侧。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他还会回来，我会等你先想清楚。他要是不回来了，我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像他进来时一样。张开凤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话，我就回来。”

冬天还早，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风里那股凉意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把那本笔记本又翻了出来。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那句话还在：“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话，我就回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没有放进柜子里。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凉皮摊。

刘美娜看见她来没有多问，只是把围裙递给她：“来了就行，今天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系上围裙弯腰切凉皮，肚子顶到案板边缘，她往后退了半步，换了只手拿刀。

中午的时候老刘来了。

他没停车，在摊位前面刹了一下，递给刘美娜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货钱，你先拿着。”

他看了张开凤一眼，又看了她的肚子，开口问了一句：“你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那快了。”他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下午收摊之后她回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院墙根底下放着一捆柴，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柴的断面，断口还湿着，像是今天下午才劈的。

她站起来往隔壁院墙看了一眼，灶房的灯亮着，翠芬正在里面做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没有把柴搬进灶房，也没有把笔记本再打开看一遍。

她坐在堂屋里，那把钥匙还搁在方桌上，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摸着不再是凉的，带着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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