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翻看日记

她把那本旧笔记本从桌面正中间拿到面前，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在仓库里光线暗，看得不细，这回坐在窗户边，日头从外面照进来，把每一页的折痕和笔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今天去镇上拿了报告单。医生说的话我听懂了，她说我这种人基本生不了。我把单子折好塞进褂子内兜里，骑车回来的路上没停。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她蹲在门口剥豆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咋了’，我说‘没事’。”

翻过两页：“她在灶房做饭，我蹲在院里修锄头。她喊我吃饭，我说‘马上’。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没有告诉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她会不会怪我。她本来就不怎么理我，知道了就更不会理我了。我把单子压在了箱底，盖了一件她不穿的旧衣裳。”

翻过四页：“她去连翘林了。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去买盐，两个钟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连翘叶，她没发现，我看出来了。我没问她。晚上她躺在炕上背对着我，我面朝着墙壁。我想那个事，她说太热了，等到立秋。”

“今天在地里干活，张秃子路过，蹲在地头跟我借火。他点烟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媳妇最近往东头跑得挺勤。’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他走了之后我把锄头往地里使劲刨了一下，我怎么能不知道？只是我不说而已。”

“昨天晚上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了我胳膊上。她睡着了自己不知道。我躺在那里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翻回去了。我没有睡着。”

“我今天从箱底把那张报告单翻出来看了一下，折痕处已经发毛了。我又把它叠好放了回去。我坐在炕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又翻过几页，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笔画往外飘：“她今天穿了一件宽腰身的衣裳，腰身那块松了一截。我看出来了。她也看出来了她知道我看出来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晚上吃完饭她刷碗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她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又接住了，她说‘没有’。我说‘哦’。”

“她今天从镇上回来买了一袋红糖。红糖放在灶台角上，她用一只碗压住了袋口。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去了连翘林，没走近，站在打麦场边上看了很久。她蹲在里面，蹲了很久，像是有些事情自己正瞒着自己。”

她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户外面日头升高了一些，光斑从桌面移到了椅子腿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二狗子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写的时候他坐在哪里，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那些字是她不认识的二狗子。这个二狗子一直在看，一直没说，一直把话写进一本他锁在旧仓库里的笔记本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后面几页。

字迹比前面更重，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用力压着纸面。她看了下去：“她今天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那句话，我说我出去打工。她没多问，像是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

我把仓库的钥匙留下来了，放在后门碗柜底层。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用。我把那把旧锁换成了新锁，后门挂上了锁，锁梁扣紧的时候我用指尖碰了一下它，冷得像铁。

我觉得她迟早会有一天需要打开那道门，去翻那些我放不进家里的话。那扇门后面藏着的，是她应该知道的事。”

“我今天把那些话写完了，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我自己放的。我把笔记本放进仓库的铁皮盒子里，锁上门，把钥匙放在碗柜底层。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我窝囊了大半辈子，最后能做的事，就是先走一步，把决定权留给她。”

张开凤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头搁在封面上没有拿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灶房，烧了一壶水，又走回堂屋坐下。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晒得微微发暖。

她伸手在封面上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它放进了里屋柜子最底层，和那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傍晚王立金从院门进来，手里没带东西，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没去镇上？”

“歇了一天。”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什么都没有。又看了一眼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没有多问。

他说了一句：“想吃什么？”

“不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响，刀落在案板上，不紧不慢的，像是他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像她真正的男人在伺候月子。

她坐在堂屋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站起来去帮忙。

以后她该怎么面对王立金，怎么面对二狗子，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处，她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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