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雨天

那天下午天气忽然变了。

刘美娜正在摊位后面切黄瓜丝，抬头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低头切了两根黄瓜再抬头，头顶的云已经压下来了。

风从巷口灌过来，把案板上的保鲜膜吹得呼啦响。

她赶紧把切好的黄瓜丝装进保鲜盒里盖好，又把调料瓶一个个拧紧了，塞进三轮车车斗的编织袋里。

炸串大姐已经收了摊，推着她的小车往巷子里面跑，经过她摊位的时候喊了一句：“赶紧收吧，这雨不小，淋透了会着凉！”

“马上。”刘美娜把案板上的东西往车斗里扫，雨点已经砸下来了，黄豆粒那么大，“啪嗒啪嗒”打在塑料棚顶上。

她把塑料棚的支架往下压了压，想把棚子放矮一点挡挡雨，但风太大了，棚子刚压下去就被风顶起来，呼啦一声翻了个面，雨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半边肩膀淋透了。

她蹲在三轮车旁边手忙脚乱地拉着棚布，手指头被风甩过来的塑料边角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雨越下越密，路面上已经起了水花，旁边几个还没收完的小贩，都在推着车往避雨的地方跑。

“别收了。”一个声音从雨里传过来。

她抬头，周师傅站在几步之外，撑着一把旧黑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棚布接过去，三两下叠好塞进车斗里，把剩下的东西也一并推了进去：“你先走，车我帮你推。”

“我自己能推。”

“你推不动，后轮又没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后轮——果然瘪了，气嘴那块湿漉漉的，像是雨水倒灌进去了。

她扶着车把使劲推了一下，轮子在地上磨出一道湿印子，车斗歪了一下，差点翻过去。

他一手撑伞一手扶住车斗，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你带路，我给你推过去。你别沾手，那轮子现在瘪得厉害，抬不动。”

她松开车把，他接过去推着三轮车往前走。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往下淌，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

她快走两步躲到伞底下，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外套淋湿之后贴在手臂上的那股潮气。

路过一条窄巷口的时候，她没看清路面，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里，整只脚陷进去半截，脚踝猛地歪了一下。

她“哎”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他松开车把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截，扶她胳膊的手隔着衣服，贴着一大块柔软。

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已经全湿透了，鞋面上沾了一层泥水。

“脚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没事，就是踩到水坑里了。鞋湿了，脚没扭到。”

“那你走慢点。”他推起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了，推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走里面，外头水多。”

她走到靠墙的一侧，他撑着伞推着车走在外侧，伞面一直往她那边偏，他自己的左肩膀已经湿透了。

到了她家门口，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旁边，把伞递到她手里：“你进去换件干衣裳，别着凉了。”

她接过伞，伞柄上还带着他握过的温度：“你肩膀都湿透了，你赶紧回去换件衣服。”

“我回去换，你快进去吧。”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你中午没吃饭？”

“不饿。”

“你骗谁呢。雨停了就过来，我给你下面条吃。”

“行。”他说完转身往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轮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换条新胎，今天先别骑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进了院子。

她把伞撑开晾在堂屋里，进门之后换了一件干衣裳，又倒了一碗热水喝了两口，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

雨还在下，路面上的水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一个冒出来又消失。

她把伞收起来的时候翻了一下伞面，发现伞骨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周”字，笔迹跟碗底那个刻字不太一样，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下。

她把伞撑开又合上，把那个字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两遍，然后把伞靠在了门后面。

雨小了之后，他去她家吃了面。

他坐在堂屋的方桌上，一碗热面摆在面前，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低头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问：“你以前也给别人送过伞？”

他咽下嘴里的面，抬眼看了她一眼：“你问的是哪一种？”

她没接话，只是把他碗里那个荷包蛋的边角替他夹了一下，碗沿上那点葱末也被她用筷子尖抹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伞上那个字是你写的？还是别人写上去的？”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我写的。怕你到时候还伞的时候还错了人。”

他开始滋溜滋溜的吃面条，然后开始大口大口的吃。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碗沿残留的那点油花上，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他拿筷子拨了拨碗底的葱花，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她把空碗接过来，刷干净搁回碗架上，转身看了他一眼：“你的伞我记住了，你帮我评理的事我也记住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走了，明天早上来给你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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