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等待
张开凤在等老陈回来的那两天里,哪也没去。
第一天她把堂屋的方桌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桌面上的木纹已经被擦得发亮了,她又拿干布抹了一下,把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她去灶房把碗筷重新洗了一遍,又晾了一遍。
锅盖擦了三遍,灶台擦了两遍,柴火码齐了,连灶膛里面的灰都掏干净了。
她把那三个东西——照片、收据、笔记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按老位置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之后她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才关上。
下午王立金来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面空空的:“你今天没洗衣服?”
她正坐在堂屋门口择一把豆角:“洗了,收进去了。”
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进屋,两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门口,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这两天好像在想什么事,想得整个人都静下来了。”
“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谁?”
“老陈。他在隔壁县城那个镇上的工地上干过活,二狗子也在那边待过,我有些事要问他。”
王立金没有问是什么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等他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是需要人陪你一块儿去镇上见他,我陪你去。”
“好。”
她说了一声,但他已经走远了。
院门合上之后,她蹲在院子里把择好的豆角端进灶房,又站在院子里晾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还早,风比上午凉了一些,她坐在门口那张旧木凳上,也没有进去。
第二天她骑着电动车去了凉皮摊。
刘美娜正在切凉皮,看见她来,把刀放下来擦了一下手:“老陈还没回来?”
“明天回来。”
“那你今天还有空过来?”
“待不住,在家坐了两天,把灶台擦了三遍,再擦就掉漆了。”
她说着在摊位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学生还没放学,等人再多一会儿。”
刘美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案板上,在她旁边坐下来:“老陈回来之后你打算问他什么?”
“问他二狗子在那边待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自己在等什么。”
“那他要是说不知道呢?”
“那就再问别的。”
她把目光从摊位上移开,“他说二狗子等了三天的东西,老周那边也送了三天。第三天老周把东西放下去之后,二狗子拿走就再没回去过。中间那段,只有老陈知道,他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这条线就算断了。”
刘美娜往她那边靠了一下:“断了也没事,你手上还有其他东西——收据上的手印、那顶有折痕的帽子、还有他后领口露出过的红绳头。”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想知道那个人戴的帽子是什么颜色,老周应该还记得——他记得那道折痕的位置,没道理记不住颜色。你要不要我回去问问他?”
“你回去问问他,问问颜色是不是深色的。如果是深色的,那顶帽子就是同一个人。”
刘美娜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告诉你。”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遍那三样东西,目光在那张旧收据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老陈说的“他等了三天”,又想起周师傅说的“第三趟送完之后我就不送了”。
中间那段空白,等着被人填起来。
她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一碗水,喝完水之后,她把那三样东西重新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把钥匙,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它跟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没有直接去镇上找老陈。
她先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凉皮摊。
刘美娜还没开始摆摊,刚把三轮车支好,看见她来了就放下手里的折叠桌:“老周说了——那顶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侧面有一道折痕,折痕下面有一块比别处颜色深的印子,像是被汗泡过。”
“他说他记得那道印子的形状,因为每次那人来的时候,那道印子都在同一个位置。”
张开凤站在三轮车旁边:“深蓝色,帽檐侧面有折痕,折痕下面有汗渍印子。跟他递收据的手掌印对上了。你回去告诉老周,这顶帽子他记得很准,没什么遗漏的。”
“他刚才还说了一句话,说那顶帽子的颜色跟老陈以前一件旧工装的颜色一模一样。”
张开凤站在三轮车旁边,脚步顿了一下:“老陈也有一件深蓝色工装?”
“老周的原话是——‘那个人帽子的颜色跟老陈以前一件旧工装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再往下说。”
张开凤站在摊位前面,风把摊位上的一张塑料桌布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了:“那你晚上要是见到他了,再帮我问一句,他说的老陈那件工装,那件工装后来去哪儿了。要是还在,我想看一眼。”
“行。”
她转身走了。
她骑着电动车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老供销社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老陈已经站在旅店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来了把烟收进口袋里。
她停下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了:“那件深蓝色工装你还留着吗?”
老陈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看着他:“因为我在查一个人,也穿深蓝色。我想拿你那件工装比一比色差。”
“那件工装早就扔了,干活穿了一年,袖口磨破了,领口也烂了,去年冬天干完活就扔了。”
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觉得送你东西的那个人穿的是深蓝色?”
“因为送东西的人戴的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侧面有一道折痕,折痕下面有一块被汗泡过的印子,二狗子在镇上等的那个人,始终戴着那顶帽子。”
老陈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找那顶帽子,你得去一个地方。那个镇上有一个旧货摊,老板姓吴,专门收工地上的旧衣服旧帽子,他那儿应该还有。”
“那个旧货摊还在开吗?”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还开着,现在不好说。”
“那个旧货摊在哪?”
“镇东头,老粮站对面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口挂着一串旧安全帽,就是他家的招牌。”
“你要是真去了,别在镇上问路,直接照着找就行。”
她站在旅店门口,把那串旧安全帽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你说的那件工装——你扔之前,领口内侧有没有写过字?”
老陈想了想:“没有,我从不往衣服上写字。”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跨上电动车,拧了电门,在巷口掉了个头,往镇上主街的方向骑了过去。
后视镜里老陈还站在旅店门口,那根没点的烟又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夹在了手指间,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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