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枯槐树
张开凤从旧货摊出来之后,骑着电动车往粮站方向去了。
粮站在镇子南边,她从巷子里拐出来骑了一段路,看见路边的院墙上写着“粮站”两个字,白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半个“粮”字和底下“站”字底下的两笔。
铁门关着,两扇门板锈得合不拢了,中间错开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堆着几条旧麻袋和一台落灰的磅秤,磅秤的秤砣歪在一边,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了。
她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从铁门旁边的一条窄巷子绕过去。
粮站后面是一排平房,三间屋子连着,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旧塑料布蒙着。
第三间屋子的门口,那棵枯槐树还在。
树干有碗口粗,歪歪斜斜地往巷子方向伸出去,枝桠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了,树皮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很多年没浇过水了。
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
树根旁边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土色比周围深了一截,有些土块结成了硬疙瘩,像是被挖出来又填回去的。
她伸手扒了一下表面的浮土,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是一小截红绳,编法跟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绳头磨毛了,颜色被雨水泡得发暗。
她把红绳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粮站后面是空的,巷子里没有人走动。
她站的那个位置抬头能看见对面巷口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后面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她定睛看的时候人影又没了。
她攥着红绳站在树底下没有动。
那截红绳不长,比之前打麦场捡到的那根短了一截,断口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扯断的,又像是挂在什么地方时间长了被磨断的。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内面,绳芯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打了结又解开过,解开之后绳子上留着一道弯。
她在树底下又蹲了一会儿,把树根旁边翻动过的土又扒了一下。
土里除了那截红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翻动过的痕迹到树根底下就停了,像是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埋进去又掏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没有放进兜里,就在手心里攥着。
她顺着粮站后面的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头。
老头车上装着一车旧纸板,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刹住车看了她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来看看这棵枯槐树。”
老头把车把稳了:“那棵树有啥好看的?早枯了,好几年了。”
“以前有人在这树底下放过东西没有?”
老头想了想:“去年冬天好像有人在这边放过东西。”
“我那时候每天从这路过,看见树底下有个布包,用绳子扎着,搁在那儿好几天都没人拿。”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的时候布包没了,树底下多了一堆新土,像是被人翻过。”
“你还记得那个布包是什么样的吗?”
“旧帆布包,灰绿色的,不大,比一只鞋盒子大一圈。”
老头把车把上的绳子紧了紧:“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打工的丢的。”
“后来过了一阵子,又看见有人在这树底下转,来回走了好几趟,弯腰找什么东西。我没走近看。”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天快黑了,他蹲在树底下背对着我,个子不高,穿件深色褂子。我看他在树底下摸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开春前后吧。”
老头推着三轮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要是找那棵树底下埋的东西,别找了,早被人挖走了。”
“我后来听人说,那棵树底下埋过东西,但谁埋的谁挖的都不知道。你要是跟那个人认识,你就问他自己去。”
“哪个那个人?”
老头朝镇子方向努了努嘴:“就是那个经常在粮站后面转悠的人,个子不高,脸上好像有一道疤。”
“春天的时候他在镇上待了好几天,每天下午都来这树底下坐一会儿。后来他不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站在巷口看着老头推着三轮车走远了。
枯槐树还在粮站后面立着,枝桠光秃秃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根旁边没被土盖住的几片枯叶吹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了。
她把那截红绳揣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了。
出了镇子上了土路之后,电动车后胎没气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胎瘪得贴在地面上,推着走了几步车把直打晃。
她下来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后面一辆面包车从后面开过来,在她旁边减了速。
车窗摇下来,是周师傅。
“车坏了?”
他停了车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她电动车后面按了一下后轮胎面,“气嘴坏了,车上带的有备用的,先换上。”
他从面包车后座底下摸出一个工具箱,蹲在路边把旧气嘴拧下来换了个新的,打足了气。
她站在旁边,把那截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你找到什么了?”
她把红绳递过去给他看了一眼:“在枯槐树底下找到的。跟之前那种编法一样。”
他接过红绳翻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
他把红绳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编法,然后还给她:“这绳子的编法我见过。”
“在哪见过?”
“以前在工地上认识一个人,他戴过一个挂件就是这种编法的红绳。”
他低头继续拧气嘴帽,“那人姓陈,后来不知道去哪了。我跟他不熟,就一起干过几天活。但他那根红绳我印象很深,编得比一般的紧,绳结的位置往左偏了一点。你这根也是往左偏的。”
“你确定是同一个人编的?”
“不确定。但编法是一样的,同一种手法。这种编法不常见,会编的人不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气嘴换好了,能骑了。你这车别骑太快,后轮胎面磨得差不多了,回头得换一条。”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看着他把工具箱收进后座底下。
风从田野里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她看着手里的红绳说了一句:“他没扔。他把它留在了一个地方。”
周师傅站在车旁边没有接话。
她跨上电动车拧了电门,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减了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弯腰把面包车的后门关上,关好之后站在车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拧了电门继续往前骑了。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成一条线。
她把红绳塞进褂子内兜里,跟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贴着,红绳的断口蹭着钥匙齿上的那道刻痕,像是两根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线头,各自断了一截,但断口的位置差不多能对上。
她骑着车没有停,一路骑回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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