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老陈的坦白
张开凤第二天上午又去了镇上。
她没等老周的车，自己坐班车去的。到镇上之后直接去了老供销社旁边那家小旅店。
胖婶正在门口扫台阶，看见她来了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老陈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在屋里呢。”
她推开旅店的门走进去，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老陈坐在床沿上，面前的桌子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和半包烟。
他看见她手里夹着的那顶深蓝色帽子，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找到的？”
“旧货摊上找到的。”她把帽子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帽子。”
老陈没有伸手去拿。
他低头看着那顶帽子，帽檐上那道折痕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折痕下面那块汗渍印子还在，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
他伸手翻了一下帽子里衬，那个模糊的“陈”字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就翻回去了。
“是我的。”
“你把它扔在旧货摊上，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摸起那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开口了：“去年冬天我跟二狗子一块儿在工地上干活。
干了大概两个月，有一天他来找我，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灰绿色的旧帆布包，不大。
他说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东西，让我帮他藏几天。我问他是谁给的，他说一个不认识的人，在镇上交给他的。
那人说放几天就来取，结果过了好几天也没人来。二狗子说他自己拿着不踏实，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让他把包放到粮站后面第三间屋子后头，那棵枯槐树底下有个树洞，能塞进去。”
“后来呢？”
“过了大概三四天，二狗子来找我，说那人来取了，让我跟他一块儿去把包拿出来。我们到了树底下，把包从树洞里掏出来一看，包的拉链被拉开过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他把烟搁在桌面上，没有再转，“二狗子站在树底下没有骂人，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根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卡在了树根缝里。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这就是记号。他说那根绳子他戴了好几年，断了也没舍得扔，但从那天起他不想再戴了。”
“他有没有说那个来取包的人是谁？”
“没有。他说他不认识。那个人把包交给他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第二天他把那顶帽子脱了，说他要走了。他把帽子丢在了镇上旧货摊门口，当天下午就坐车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如果哪天有人拿着一样东西来找你问他的下落，你就把红绳的事告诉她。那个人一定认识他。”
“他说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有人拿着东西来找你’。”老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回桌面上，“我后来一直在等，不知道谁会来。你第一次来旅店找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说的这句话。但我没有立刻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你现在知道了？”
“你找到了帽子，又找到了红绳。除了你，还有谁会去那个旧货摊翻一顶旧帽子？”
张开凤把那顶帽子从桌上拿回来，翻过内衬看了一眼那个“陈”字：“这顶帽子你既然不要了，为什么还要留在旧货摊？你扔到别的地方也行，扔到垃圾堆里也行。”
“扔垃圾堆里会被捡走，扔旧货摊上也会被捡走。我选旧货摊是因为那里有人看着，有人问起帽子来，老板能记住。万一哪天有人去找，起码有个地方打听。”
他把烟拿起来，这回点着了，吸了一口，“我等了快一年了。上个月有个男的来旅店找我，问有没有见过一顶深蓝色的旧帽子。我说没有，他就走了。那人个子不高，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他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他说他以前跟二狗子在一个工地上干过活，二狗子走了之后他也走了。他说他在找二狗子留下来的东西。”
“他说了‘二狗子’这个名字？”
“说了。他说‘二狗子让我来取一样东西’。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一个布包。我说布包早就不在了，他就走了。”
张开凤把那顶帽子搁回桌面上，看着老陈：“你刚才说那个来找你的人右边眉毛上有道疤，你确定是右边？”
“右边。左边没有。就右边眉毛尾那块有一道旧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老陈把烟抽完了，在搪瓷缸里摁灭了，“你见过他？”
“昨天在粮站门口。他把我手里的帽子和红绳都收走了。他说他姓赵，以前跟你在工地上一起干过活。”她看着老陈的眼睛，“他说他在找你。”
老陈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姓赵？我不认识姓赵的。我在工地上没跟姓赵的一起干过活。”
“那他为什么说认识你？”
老陈把摁灭的烟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扔进搪瓷缸里：“他要么在撒谎，要么他认识的那个‘老陈’跟我不是同一个人。工地上干活的人那么多，重名重姓不稀奇。但他眉毛上那道疤，我没见过。”
张开凤把那顶帽子重新拿起来，折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二狗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王立刚的人？”
老陈想了想：“没提过。他跟我在一起干活的时候只说过他家里有个媳妇，没提过别人的名字。王立刚是谁？”
“一个我还在查的人。”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旅店门口的时候，胖婶正在台阶上择豆角。她蹲下来问了一句：“胖婶，上个月来找老陈问帽子的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胖婶把一根豆角丝抽掉，想了想：“记得。个子不高，比你矮半头。脸黑，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来的时候问‘有没有一个姓陈的住这儿’，我说有，他就进去了。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
“没说。不过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粮站怎么走。我给他指了方向，他就往那边去了。”
张开凤站起来，把那顶帽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巷口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陈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收回目光，往镇上主街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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