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赵
张开凤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从细雾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推开院门进去,把湿了的厚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她坐在堂屋里把从仓库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那枚旧铜钱,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还有那把重新塞回内兜的钥匙。
纸条上的字她已经看过了,又展开来看了一遍——“东西不在我这里。你要找就去问赵。”
二狗子的字,笔画往外撇,横竖接不齐,跟笔记本里的字迹一样。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搁在桌面上,把那枚铜钱翻了一下。铜钱是老式的方孔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揣在兜里摩挲了很多年。
铜钱正面铸着“乾隆通宝”四个字,字口已经被磨平了大半,背面光素无纹,只在一侧边缘刻了一道浅浅的竖痕。
院门响了一声,刘美娜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撑着一把伞,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碗打包的凉皮。
她把伞靠在门框上,塑料袋搁在方桌上:“我看你不在家,猜你去了仓库。你走之前也没跟我说一声,我等到中午没见你来摊上,就自己收了摊过来看看。”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东西,“你找到了什么?”
“一张线路图,上面标了一个赵字。还找到这个。”她把那张纸条推过去,“二狗子写的,上面让我去问赵。”
刘美娜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这个铜钱哪来的?”
“跟纸条包在一起,塞在仓库后墙的砖缝里。外面裹着一块蓝布,我拆开的时候还以为里面包着什么重要东西,就一枚旧铜钱和这张纸条。”
“赵是谁?”
“昨天在粮站门口拿走帽子和红绳的那个人,他说他姓赵。今天仓库里这张线路图上标注的也是赵字。”
刘美娜把铜钱放回桌面上:“老周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人,姓陈。老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认识姓赵的。他在工地上没跟姓赵的一起干过活。”
“那赵为什么说认识老陈?”
“他说他以前跟老陈在工地上一起干过活。老陈说工地上干活的人多,重名重姓不稀奇,但他没见过眉毛上有道疤的人。”
她顿了一下,“赵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疤。老陈说他在工地上没见过那样的人。”
刘美娜拿起那枚铜钱又翻了一下背面那道浅竖痕:“这个赵,春天去旧货摊问过帽子,上个月去旅店找过老陈,昨天又在粮站门口拿走了帽子和红绳。他来过村里没有?二狗子为什么在纸条上留他的名字?”
“不知道。但二狗子知道他会来。纸条上写的是‘你要找就去问赵’,说明二狗子走之前就知道赵这个人会来找我。二狗子把纸条塞在仓库的墙缝里,那地方只有拿钥匙的人才能打开。他是留给我看的。”
“那他怎么知道赵会来找你?”
“他可能跟赵有过什么约定。二狗子走之前把钥匙留在灶台上,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开仓库的门。他把这张纸条塞在仓库里,是算好了我打开门就会翻到它。赵来村里是后来的事,二狗子不知道赵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赵迟早会来。”
刘美娜把那枚铜钱搁在桌面上:“那你打算怎么找赵?”
“他昨天是从粮站后面那条巷子翻墙走的。老周说他往庄稼地方向去了,没有回镇上。他可能住在镇子外面,也可能只是路过。老周明天去镇上买零件,我让他帮我打听一下。”
“老周那个人不爱跟人闲聊,你让他打听,他可能问不出什么来。”
“他不爱闲聊,但他修车这些年认识的人多。他修车铺对面那个卖烟酒的大姐是个能说会道的,老周要是跟她提一嘴,她没准能想起来最近镇上有没有来过什么生面孔。”
刘美娜站起来把那两碗凉皮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碗搁在张开凤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你先吃饭。你今天走了一上午的路,又淋了雨,别饿着。”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皮送进嘴里嚼着,“赵这个人既然会来找你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他拿走了帽子和红绳,但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到——那张线路图。那图还在仓库里,他知道有那张图吗?”
“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他知道,但进不了仓库的门。那把锁他打不开。”
“所以他才一直在外面转。春天去旧货摊问帽子,上个月去旅店找老陈,昨天在粮站门口等你。他知道东西就在附近,但他进不去那扇门。”
刘美娜把筷子搁下来,“他要是知道你有钥匙,他会来找你的。
张开凤把那碗凉皮推了推,没有吃,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铜钱和纸条:“那张线路图上的日期跟周师傅送货的日期对得上。图上标注了三条路,老周说有三条路可以走到粮站——大道、河堤、庄稼地中间的小路。
赵那张图上标的比老周画的更细,他把每条路上有几个岔口、几个弯道都标出来了。图上还有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位置,我还没弄明白那些圈是什么意思。”
“什么位置?”
“一个在河堤中段,一个在庄稼地那条小路的中段,还有一个在粮站后面的巷口。”
她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这三个位置刚好是一条路走下来顺次经过的地方。像是一条路线上设了三个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刘美娜把那枚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铜钱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停在了那道浅竖痕朝上的位置:“这个铜钱背面这道竖痕,跟钥匙齿上那道刻痕的方向是一样的。都是从上往下划的,笔直的一道。你要是把这枚铜钱放在那把钥匙旁边,两个东西的刻痕可能是一条线上下来的。”
她把铜钱放回桌面上,“你明天去镇上把老周叫来,让他把那三张路线图跟赵这张图对一遍。他那个人不吭声,但他看东西看得细。三条路三个点,他应该能看出来。”
张开凤把那枚铜钱收进褂子内兜里,跟钥匙放在一起,然后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压在桌面的碗底下。
她端起那碗凉皮吃了几口,凉皮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把整碗都吃完了。
刘美娜坐在对面看着她把碗吃空了,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空碗:“明天早上我出摊之前你过来一趟,我把老周叫到摊上等你。你带上那张图,让他看看。”
“行。”
刘美娜撑起伞走了。张开凤把门关上,把那张纸条从碗底下拿出来,跟铜钱和钥匙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雨点打在院墙外面的老槐树上,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小下去。
她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枚铜钱、一张纸条。
二狗子留了钥匙给她,留了纸条让她去找赵,但没有告诉她赵是谁。
钥匙能打开仓库的门,但仓库里藏的不只是那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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