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一场雪

那天夜里张开凤是被风声吵醒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户纸吹得呼啦呼啦响。

她翻了个身，拉了一下被子，听见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起来看，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坐起来穿了棉袄。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里，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她愣了一下，定睛看了一眼——是雪。

下雪了。

薄薄的一层，刚盖住地面，脚踩上去就化了。

她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天上还在飘着细碎的雪粒，不大，但密，落下来无声无息的，像筛子筛下来的细面粉。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雪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伸手接了几片，雪粒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也没有伸手去拍。

她转身回了堂屋，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的笔记本还搁在原处，昨天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收。

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话，我就回来。”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搁回抽屉里，跟那把钥匙和铜钱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里。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端在手里，站在灶房门口喝了两口。

雪还在下，从灶房的小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白了一层。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穿好棉袄，围了一条旧围巾，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往村东头那间旧仓库的方向走。

路面上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留一串脚印。

她走得慢，雪落在围巾上，把围巾的颜色盖了一层白。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板前的雪地上没有脚印，锁梁扣着，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跟她昨天走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开锁，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雪落在门板上，把门板上那道裂纹填了一层白。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打麦场边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连翘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连翘林里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雪天里黑黢黢地伸着，林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往杨树林那边看了一眼，也是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槛旁边的雪地上有几个脚印，不大，像是有人来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印从院墙外面延伸到门槛前面，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脚印的深浅和方向，鞋底的纹路不太清楚，但步子不宽，像一个女人的脚步。

她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堂屋的门还是关着的，灶房里的水壶还搁在灶台上。

她站在院子里往隔壁看了一眼，王立金家的院门关着，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烟，翠芬在做早饭。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上除了那把钥匙和笔记本之外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碗，碗口扣着一只碟子，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揭开碟子看了一眼，碗里是几个蒸好的红薯，还温着。

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看你不在家，红薯搁在门口怕凉了，就给你端进来了。翠芬。”

字迹比王立金的工整一些，像是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她把纸条搁在桌角，拿起一个红薯掰开咬了一口。

红薯是黄心的，又甜又软，她嚼着嚼着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把院子里那些枯草和碎石都盖住了。

她吃完红薯把手里的皮搁在碗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看了一眼外面。

雪落在院墙上、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她昨天扫过的那片空地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口的门，回到桌边把那把旧钥匙拿起来翻了一下。

钥匙齿上的刻痕还在，她把钥匙重新放回抽屉里，跟铜钱和纸条并排放着。

她坐在桌边，听着外面的雪落下来的声音——其实雪落下来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它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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