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等雪

仓库的门关上之后，张开凤的日子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她每天去凉皮摊，切凉皮、收碗、擦桌子，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到案板边沿，她就往后退半步，换个姿势继续干。

刘美娜把那些需要弯腰的活都接了过去，让她只管收钱和招呼客人。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记着。

刘美娜住进修车铺之后，摊位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老周每天中午来吃一碗凉皮，吃完把碗洗了递回来，有时候带一杯热茶，有时候带一包花生，搁在案板上就走了。

张开凤看着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凉皮的背影，想起几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蹲着的，那时候刘美娜还在跟老刘来往。

现在老周蹲的姿势没变，但碗里的凉皮是刘美娜亲手给他拌的，上面多加了一勺辣油，碗沿上那道缺口还是老样子。

日子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早上出摊的时候路面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张开凤把厚褂子换成了棉袄，袖口和领口缝了一圈旧布条挡风。

刘美娜给她买了一双厚底棉鞋，说“你现在这个月份不能冻着脚，脚一冷肚子就跟着缩”。

她把棉鞋穿上了，走起路来比平时重了一截，但脚底板是暖的。

王立金还是隔几天来一趟，有时候送一捆柴，有时候送一袋枣，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堂屋里跟她说几句话。

他最近不怎么翻墙了，都从前门走。

翠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在院子里隔着墙喊他吃饭。

那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在堂屋坐下之后看了一眼她搁在桌角的那把旧钥匙，开口问了一句：“仓库的门你关了？”

“关了。”

“东西都看过了？”

“看过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我今天去镇上赶集，看见一家卖婴儿用品的铺子。里头有卖小衣裳的，我看了看，给你抄了个价。”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件东西的名字和价格——小棉袄、尿布、小帽子、小袜子，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字迹是他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搁在桌上：“你记这些干什么？”

“你到时候要用。先看看行情，心里有数。”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把那页纸压在了碗底下。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镇上卫生院，做了一次产检。

这回老周开车送她去的，刘美娜本来也要跟，被她拦住了：“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来。”

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听了胎心，说孩子长得挺好，让她注意保暖，别受凉。

她出来的时候老周在走廊里等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医生说啥了？”

“说挺好，让我别冻着。”

“那就好。”

他把水杯递给她，自己走在前面去开车。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

检查单上写着胎儿的情况，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跟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

她想着医生说的“别冻着”，想着王立金抄的那张纸，想着刘美娜给她买的棉鞋，想着老周端来的那杯热水。

她身边有这么多人，但二狗子不在。

入冬之后下了两场雨，但一直没有下雪。

天整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堂屋的门看一眼天，天上的云灰蒙蒙的，厚得看不见边，但就是不下雪。

她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到后来一片叶子也扫不出来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着。

那天傍晚她坐在堂屋里翻二狗子那本笔记本。

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每一页的字她都记得，但她还是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行字——“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话，我就回来。”

她把那页纸的边角按平了，合上笔记本搁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天已经暗了，云层压得更低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晃了几下，枝桠上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门口对着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翻了个身。

她把棉袄拢了拢，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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