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盐政问题4

诏令颁行之后，张兴对这桩盐政新政，便抱定了观望的心思。

心底里，他本是赞成从盐商、场商的盈余里抽出一份，补济国库亏空。

可他如今只是东宫参赞，并不经手盐政和户部财粮这类具体实务，只打算静静看着事态走向，不会主动掺合进去。

时间很快到了八月月中，新的盐税已经颁行近两月，朝野并无特别的反应传出，大多数朝臣包括张兴在内都以为此事就慢慢落实了下去。

早在五月份的时候，上届的庶吉馆已经散馆。

张兴好友沈清辞此番考评名次不算理想，没能入翰林院清贵之地，最终被分到了户部观政，静待后续补缺户部主事。

这期间，沈清辞和张兴也说起过这次考评的事。

只是沈清辞自始至终，没有开口托张兴从中帮忙。

张兴心里也明白，这般人事大事，他眼下着实无力插手，也不愿轻易沾手。

二人虽谈及此事，交情却依旧如常，并未生出隔阂。

今日难得休沐，沈清辞便带着自家夫人，登门拜访张兴一家。

这个时候周玉宁，周玉秀姐妹早就出了月子，休养得气色渐好。

往日里相熟又住在附近的几位官眷夫人早就约好了局，趁着天气晴好，齐聚张家后院的花厅组起了新式马吊局。

几位夫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摸牌闲谈，气氛热闹又松弛。

周玉宁性子稳重，在一旁陪着待客，偶尔搭两句话。

刚出月子的周玉秀彻底卸下了产后的疲惫，难得清闲，全身心投入牌局，乐得自在。

女眷们在前院花厅玩乐，后院的凉轩里清风习习，格外凉快。

张兴与沈清辞二人对坐，摆上清茶点心，躲开了前院的喧闹，慢悠悠闲谈起来。

没聊几句，话题便绕到了如今朝堂上下最热的盐政改革上。

沈清辞刚入户部观政，日日翻看各地递来的文书奏折，心里满是疑惑，当下便皱着眉头开口发问。

“子盛，我心里实在纳闷，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当初内阁定下的盐政新规，明明白白只取盐商，盐场一成额外分红，说白了最多就是让盐价微涨一成，填补国库亏空。”

“可这才推行短短月余，各地上报的奏折就跟雪片一样往朝堂飞。”

“无数州县奏报，说当地盐价暴涨两成，三成不止，市井百姓纷纷叫苦，寻常人家都快要吃不起盐了。

更离谱的是长芦、淮海两大核心盐场，接连递上文书，说官府压低盐工结算单价，大量盐工心生不满，纷纷停工罢晒，盐场出盐量骤降。”

沈清辞初入六部，涉政经验尚浅，只看得到纸面文书的乱象，一时间难辨真假，满心都是忧虑。

反观张兴，入仕多年，历经数次朝堂风波与地方舆情，早已深谙官场门道和地方利弊。

他端着茶杯，神色淡然，看得远比沈清辞透彻。

稍作沉吟，张兴缓缓开口，从容提点这位老友。

“清辞，你初入户部观政，只看文书纸面，自然会觉得乱象丛生。

但朝堂政务，从来不能只信一纸公文，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你说的这些情况，不可否认，有真，但也有假。”

“新规推行，朝廷新增抽成一成，部分无良盐商、基层官吏趁机牟利，暗中抬价、压榨盐工，导致局部盐价上涨、盐工怠工，这是真实存在的弊病，也是胡首辅当初预料到的改革代价。”

“但如今全国产盐区大半州县齐声叫苦，盐场集体喊冤，乱象被无限放大，这就绝非单纯的新政弊端了。”

张兴目光沉静，语气笃定：“这是旧利益集团的反扑。”

“数十年盐政积弊，盐商、盐场管事、地方官吏早已结成了稳固的利益链。

新政斩断了他们大半灰色收入，他们心有不甘，却不敢公然抗旨违逆太子与首辅的决策。”

“所以他们便统一口径，刻意夸大弊病、煽动舆情，甚至刻意纵容盐工停工、恶意哄抬盐价，造出一副天下大乱、新政祸民的假象。

更有不少地方奏折，纯属子虚乌有，添油加醋，只为倒逼朝廷收回成命。”

“我估计，真出乱象的地方肯定有，但十成乱象里，至少六七成，都是人为造出来的假象。”

沈清辞听得心头一震，恍然大悟，随即又面露难色，连连摇头。

“原来如此！我只当文书句句属实，竟还有这般门道。可即便知道是他们刻意造势，又该如何核查处置？”

“我大顺坐拥天下二十三省，外加西北疆，北越，南洋三处特设治理辖区，州府近两百个。

疆域辽阔、州县无数，大大小小盐场遍布南北，这么大的摊子，根本查不过来！”

“总不能朝廷挨个派人巡查，一州一府逐一核验吧？耗时耗力不说，等查完一圈，半年一年都过去了，到时候民间怨气早就积满了！”

张兴闻言，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院外炎炎烈日，语气沉稳笃定。

“所以这才是盐政改革最难的地方，改规矩容易，改人心最难。”

“朝廷如今要做的，从不是遍地彻查、面面俱到，而是抓大放小、直击要害。

先盯着长芦、两淮、浙江这几处全国核心盐场，派驻钦差，严查账目，稳定盐工，严控出场盐价。”

“只要几大主盐场稳住了，天下盐价的根基就不会崩。

至于其余州县的小动作，小乱象，也只能循序渐进，一边推行新规，一边整肃贪腐，打压造势牟利的盐商官吏。”

说到此处，张兴缓缓总结。

“朝堂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好事。风波、争议、乱象，都是必经之路。”

“守旧之人借乱象攻讦新政，逐利之人借新政中饱私囊，

唯有稳住大局、步步纠偏，待时日渐久，人心都适应了新制，这场盐政变革，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利国利民。”

他顿了顿，又生出一番感慨：  “说到底，一桩改革能不能做成，开局筹谋妥当、选好办事之人，再有最高层坚定撑腰，都只是起步的条件。

更要紧的，是要放到实务之中一步步推行，靠着长久坚持，慢慢渗透，方能见出真成效。”

沈清辞静静听着，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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