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盐政问题3

郭开杰望着大殿方向，神色间藏着几分忧虑，忍不住担心太子能不能压得住眼下朝会的场面。

张兴在一旁见状，神色倒是从容，开口宽慰：  “大人，殿下如今主持小朝会，历练已久，处置这般场面早已十分老道，不会出乱子。”

话虽是这般说，可他心底其实也隐隐打鼓。

盐税问题盘根错节，背后勾连着不少利益相关的官员，这群人向来不好招惹，这一场争辩怕是不会轻松。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  “对了大人，您已是三品大员，为何今日这场小朝会，反倒没有入内列席？”

郭开杰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议题和詹事府本职无关，这类朝会，老夫向来不掺和。今日殿下也没有特意点名留我，老夫自然不便进去。”

这是大顺朝的旧例：小朝会三品以上官员方有列席资格，若是陛下或是太子特意点名，主事的四、五品，甚至品级更低的当事官员，也特许入内奏对。

只是詹事府詹事本不算机务要职，今日议题和詹事府本职无涉，殿下又不曾点名，郭开杰自然可以不进去。

张兴闻言一笑：  “大人既然本就不愿卷入这朝堂纷争，又何必在此忧心焦灼？

安心等候便是。殿下如今应付这般口舌交锋，早已不在话下，咱们该信得过殿下。”

说完，张兴告别郭詹事，返回自己的值房。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皇宫之内，这场由太子主持的小朝会，吵得几乎掀了保和殿的殿顶。

两淮江浙籍的言官轮番出列，痛陈盐政一动，天下盐价必涨，最后受苦的全是底层百姓。

又说盐商根基盘根错节，强行抽取一成盈余，只会逼得盐商铤而走险，私盐泛滥更难收拾。

还有一名季姓官员出班为盐商们叫屈，说他家亲眷与扬州某位盐商沾着姻亲，内里实情他清楚得很：

盐商按眼下这分成制度，他们真正落到手里的净利，本来就只有四成左右。

听着不少，可这钱还得养伙计，置铺面，付运费仓耗，上下衙门处处要打点，朝廷有个大事还要摊派乐捐，伸手要钱的名目从没断过。

这么一层层剥下来，不少盐商早就靠借贷周转过日子了。

如今再抽走一成，他们这买卖，怕是真要干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官员出列反驳。

“季大人，照你这般说法，盐商这行当如此艰难，那不如让老夫派家里人去做这门生意好了。”

他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说他们快要撑不下去，这话骗谁呢？谁不知道扬州盐商是什么光景。

高宅大院，车马锦绣，美婢娇妾，子孙成群。

奢靡铺张的名声早就传遍天下，何苦在这里装穷卖惨？

依我看，莫说只抽一成盈余，便是加到两成，他们照样日子过得富足安稳！”

这话落音，殿上一众高官大员，忍不住哄然笑开。

在他们听来，说扬州盐商要哭穷，生意快要撑不住，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谁没听过扬州盐商一掷千金的传闻？  这般富贵人物，反倒喊苦喊难，听着就格外滑稽。

支持新政的官员趁机立马接话，语气郑重的进言道国库连年吃紧，清田之后开支浩大，边饷，河工处处要钱。

盐商靠着官许盐引，多年赚得盆满钵满，多拿出一成利来补国库，本就是理所应当。

支持新政的官员紧跟着出列，高声接话。

“正是这个道理！如今胡首辅一心为国，为了国库、为了天下黎民，亲自主持裁省冗费、整顿税目。

朝中百官的办公公费一再削减，往日里那些不成文的陋规，也大都革除。

我等朝臣都在紧着日子过日子，盐商，盐场管事，还有背后参股的大商巨贾，难道就不该为国分忧，出一份力吗？”

户部里偏向新政的官员也跟着上前，拿出算好的账目细说。

“下官按盐商四成净利来核算，除去运费、人工、仓储、历年乐捐各项开销摊派，各家盐商平白还能余下二成多的盈余。

就算此番再增抽一成利银上缴国库，他们手头所得，依旧远胜寻常行商，便是比起我等官员，日子也宽裕得多。”

两边你来我往，争了许久，谁也压不下谁。

直到首辅胡惟正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老夫岂会不知，此法有弊。

若管束不严，盐商、盐场官吏，极有可能把这份损耗，尽数转嫁到寻常买盐的小民头上。  可治国不能讳疾忌医。

有弊病，我们便设章程、派官吏盯着，出一桩，便整治一桩。

若是怕麻烦、怕风波，事事都不肯改动，年年照旧，那国库空虚之时，拿什么支应天下？”

这话落下来，殿内一时安静。

连素来行事持重，偏向稳妥的太子李正明，都微微颔首。

可那些靠着盐引分润、或是一心守旧的官员，脸色依旧难看。

只是如今嘉治帝放权，少理细务，朝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太子与首辅，已然达成共识。

大势已定，再多争辩，也难扭转结果。

散朝之后，胡惟正很快令内阁拟好奏疏，递到太子案前。

李正明仔细看过，又召来郭开杰，张兴等人商议了一番，就代嘉治帝落了御批，再发回内阁，拟定文书，昭告天下。

不过一个多月，诏令一路快马传往各处盐场与所属州县。

消息传开，各处当即震动。

两淮、长芦、浙江几大盐场首当其冲。

世代经营的大盐商和场商都慌了神，纷纷聚拢在一起商议对策，有的想着托人上京疏通关节，有的暗中盘算抬高盐价，把损失挪出去。

盐场里的灶户也人心浮动，不知道新政下来，自己的日子会变好还是更苦。

地方州县的官吏，心里各有算盘。

有人本就和盐商素有往来，暗地里叫苦，却不敢公然抗旨；

也有清贫官吏，乐见国库增收，打算认认真真按着新规核查账目。

各种反馈之中，也有一部分扎根盐场多年，与盐商纠葛极深的势力暗中串联。

这里面不乏世代经营的豪强商人，暗中参股的地方豪绅和官员，甚至还有不少驻地的武将。

有人暗中拍了桌子，冷声放话：谁敢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便让谁先翻船；这所谓的改革党，既然敢在盐上加税，便该让他们知道，盐场里的颜色，不是京城里那群官老爷想见就能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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