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是寡人所理解的......那个尊号?
楚庄王的目光,在下方众臣的脸上一一扫过。
子反,肯定不行。
子反是楚国公子、司马,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把夏姬赐给普通的大夫,普通的大夫只是得到了一个妇人。
可如果把夏姬赐给司马子反,等于楚国军方最高首领,把这次“讨陈义举”最惹眼的战利品攥在了自己手里。
其他诸侯和楚国的其他贵族会怎么看?
本来此番出兵是以霸主之名,为公讨贼。
结果打完仗,最大的艳色战利品归了楚王掌兵的王弟。
外人会解读成:这次出兵,是子反借着王命,为自己夺美。
霸主的“义”直接成色大跌,他楚庄王的公信力也会受损。
这就是‘惹非议’。
再者,夏姬不是陈国一个普通的无名妇人。
夏姬自带极其特殊的政治资本,和普通女子不一样。
她是陈国夏氏宗主、夏徵舒的母亲。
陈灵公因她而死,陈国因她几乎灭亡。
她身上绑定着陈国旧贵族、夏氏残余势力的目光。
子反如果娶了她,手握大军的王族司马,和曾经搅动陈国政局的夏氏之母成了一家人。
陈国残存的贵族、依附夏氏的徒众,很容易顺势依附到子反门下。
等于子反凭空多了一股陈国方向的外援势力。
一个本来就掌全国兵马的王族,又在外得到附庸势力,这就是“坐大”。
君王最怕的就是:宗室重臣,兵权在握,又有外部党援。
哪怕子反自己没有造反的心,他楚王也会忌惮这种局面。
更何况,楚国本来跟其他中原各国的国情就不同。
楚国是刻意把最高军权,如司马、令尹之类的军政大权,优先交给同胞公子,如王弟、王子之类的。
中原很多国家恰恰是反过来,国君刻意防亲公子掌大兵,军权交给异姓世卿。
楚国的惯例,都是军、政,一把手,都是交给公族来掌权了。
现在,再把夏姬这种自带政治资本和外部势力的女人,赐给子反。
子反还不得直接上天?
说直白一点,夏姬不仅仅只是一个美艳的女人那么简单。
她就是一块磁铁,谁拿到她,就容易吸引一批和陈国旧案相关的人聚拢过来。
磁铁交给一个手握重兵的王族,风险远大于交给一个普通大夫。
楚庄王脑海中思绪飞转,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眼睛一亮。
有了。
有一个人很合适。
那就是连尹襄老。
连尹是王身边掌射的将领,有兵,但也就是一个中层武官。
他没有王族的身份,根基浅,也没有庞大的宗族势力。
襄老拿到夏姬,很难借这个身份去拉拢一大股势力威胁王权。
最重要的是,襄老已经年近六十了,已是暮年之人,想来早就不行了。
赐给襄老的话,暗地里,自己也不是不能效仿一下陈灵公嘛。
换句话来说,无非就是让襄老帮自己养着夏姬罢了。
想到这里,楚庄王的心中顿时有了注意。
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各有道理。”
“寡人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寡人听闻,连尹襄老,前月丧了夫人,如今独居府中,孤身一人。”
说到这里,楚庄王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感慨:
“襄老随寡人征战多年,掌射有年,勤勤恳恳,劳苦功高。”
“此番伐陈,他护在寡人的身边,更是未曾有过半分差池。”
“不曾想如今到了暮年,却要遭受这等丧妻之痛。”
“归府之后,连个暖榻之人都没有,”
“寡人思之,心中实在是有些不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夏夫人虽无罪,然诸位所言也确有道理,以夏夫人的身份,寻常处置,终究有些不妥。”
“依寡人之意,”
“不如便将夏夫人,赐与襄老为妻。”
“令其归府侍奉,以慰老将迟暮。”
“一来,全了寡人恤功臣之名。”
“二来,襄老为人持重,夏夫人安置其府中,郑国无话可说,列国亦无可指摘。”
楚庄王的目光,扫向众臣,语气意味深长:
“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
把这么一个美艳的尤物,赐给一个暮年老将?
他能消受得起吗?
不过想想,站在楚王的立场上,把这么一个烫手尤物,赐给一个中层武官。
这......
倒是还真挑不出毛病来。
子反脸色铁青,可细想巫臣那番“不祥”之言,后颈依旧凉飕飕的,一时挑不出反驳的话头,只能死死闭着嘴。
楚庄王见无人反对,微微一笑,吩咐身侧的谒者:
“来人。”
“传襄老上殿。”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之中,一直静立垂眸,仿佛闭目养神的李稷,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衣袂微动,从容迈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躬身一礼:
“大王且慢!”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庄王见到是他,面色顿时和缓下来,甚至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
“箴(zhēn)尹有何话,但说便是。”
郢都李氏和斗氏已经决裂,如今只能依附他楚王。
郢都李氏对他的忠心,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哪怕是他的王弟子反会背叛他楚庄王,郢都李氏也不会背叛他。
楚庄王对李稷的态度,自然要温和许多。
以后的郢都李氏会怎么样,楚庄王或许不知道。
但现在,李稷妥妥是跟孙叔敖一样,属于他楚庄王的心腹之臣。
李稷缓缓直起身,不疾不徐地说道:
“禀大王,桐安学宫的祭酒李讳,前不久遣人来消息。”
“说是三个月后,将于桐安会聚天下李氏旁支的宗主,为我李氏一位长辈上尊号。”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骤然一静。
满殿的楚国公卿、随军将领,连同一侧侍立的陈国大夫,皆是心头一震,纷纷转头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稷身上。
天下李氏,枝分派衍,散于列国。
这些李氏旁支,各自开宗立祠,各有各的宗支谱系,各有各的宗族。
虽同出一源,但近百年来,还从未听说过,李氏之中有哪个人,有那个号召力,能把天下李氏的宗主,都聚到一处。
哪怕桐安李氏执文脉牛耳,有学宫之盛。
那些旁支宗族,未必就比桐安李氏弱小。
人家祭祖,有自家的宗祠。
人家溯宗,有自家的谱系。
凭什么千里迢迢,跑去桐安?
除非桐安李氏,以文脉之宗的名义,搬出文圣的名号。
以文圣的旗号,号召那些李氏旁支,或许才能够有些用处。
楚庄王眸底掠过一抹异色,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箴(zhēn)尹口中所说上尊号——”
“是寡人所理解的......那个尊号?”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目光牢牢的落在李稷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
就连一直含笑默然,一副万事不萦于心模样的夏姬,也微微一怔,眼底生出几分讶异,微微侧过头,将目光落到了李稷的身上。
世人皆知,能够让天下李氏的宗主,去给李氏某一个人上的尊号,好像只有一个。
那就是百年前,桐安戾侯所设的那个尊号——‘李枕’。
可他们实在想不出来,现如今的李氏之中,到底有谁有这个威望,能够做到这一点。
哪怕桐安学宫的祭酒李讳,好像也没有这个威望。
桐安学宫祭酒李讳固然名望极高,掌天下文脉。
可他如果真有那个威望,能够让天下李氏给他上‘李枕’的尊号,早就上了。
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桐安虽然没了,可李氏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
各国的李氏,都依附于各个国家,有着各自的利益。
想要他们给另一支李氏的人,上天下李氏共尊、天下文人共尊的那个称号。
那不是一般的困难。
甚至可以说,简直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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