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汴京真相

画妖略微愣了一下，好像被戳中了心思，猛的点头应下：

“对，就是这种感觉，每个百姓都在假装操持百行百业，却没有任何生活细节。”

随即。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坐进椅子里，仰起头，眼神逐渐放空到虚焦：

“既然一切都是伪造的，我就是再画一百次，再废稿一万卷，也未必能得所愿，绘出真正的京华图！”

周牧野看了眼画妖，敲着桌面，手指骨节咔哒作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什么原因，就是画不出来！”

画妖直起身子，扫了眼长案边的笔墨纸砚：

“想了啊。”

“可能是笔不对，我已经把能找到的六十种书画笔，全都找了出来，光是各种墨料颜料，也试了五十来种。”

“甚至，我把画卷用纸都换了好几遍，澄心堂纸、薛涛纸、谢公笺、金栗山藏经纸、绢纸、丝绸，几乎换了好几遍。”

画妖努努嘴，摔了下袖子，示意周牧野看向宫殿一角，被废弃的笔墨颜料，画纸，堆集得跟小山似的：

“全都试了一遍，没什么用！”

“原因，也许不在这些外物身上。”

周牧野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狭长书案，脚步踩在废弃稿纸上沙沙作响，一步步走进画妖，在他身边说道：

“画不出来，可能怪不到这些外物身上。”

“而是。”

“你要画的汴京城，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哗啦！

画妖猛得站起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周牧野，眼眸里，明显出现了一丝敌意，眉间眼尾的金箔，好似死灰复燃，发出流动火光：

“不可能，东都汴梁，大宋首善，如此繁华，怎么可能没有存在过。”

这画妖，果然是轴得不得了，周牧野继续解释：

“我是说，你脑子里的熙攘繁盛，安居乐业的汴京城。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顿了顿，站起身子，直视着画妖眼睛：

“我昨天进入画界，从虹桥走到城门附近，这还只是在城外区域，已经发现了十三处不对劲儿的地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画妖脸色狐疑又警惕，却不自觉听起周牧野的话，潜意识下，似乎还是想知道，他没法画出京华图的原因。

周牧野看出了画妖表面抗拒，实则口嫌体正直的态度，放下心来继续解释：

“虹桥东头。”

“那个牵骆驼卖货的行商陈参，苦哈哈进入城门，拿出税契应付税官，谨小慎微的样子、点头哈腰的神态，给出的每一贯铜钱，随手就给了，好像压根不在乎这些银钱，要知道，贩夫走卒缴税，恨不得数上三四遍，生怕多给一颗铜板。”

“旁边的货郎，永远是推着百货车子，哪怕一根针头线脑也没卖出去，也照样要装得很忙，到冷饮摊子上喝一碗酸梅汤。”

“还有这个饮子摊的大娘。”

“他的各色饮子，不论成色如何，全都冒着冷嗖嗖凉气，坛子附近，却连一口镇冷的冰快都没有，全靠一身正气，制冰做冰饮子！”

“还有，还有。”

不等画妖眉头皱起褶子，周牧野继续吐槽：

“城门口的守门厢兵，陆甲。”

“城门守卫，少则二人，多则成行，一人空守，本身就已经是管理废弛。”

“按当时情况，守卫沿街索贿，肯定也属于正常情况，你笔下厢兵，居然不肯搜刮百姓，还想着守护小老百姓的安稳，反倒是一个人在喝清凉茶，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厢兵营开了他，再找新的听话流民。”

画妖嘴唇动了几下，想找补回面子，却没法开口反驳，只得提了下嘴角。

“至于其他的器物人物，什么卖糕点的小贩、抱孩子的妇人……那更是漏洞百出。”

周牧野摇摇头，一脸无奈，拍了下后脑勺，呼出气息：

“呼，虹桥虽然热闹，却也只是汴京城外的一小块地皮，就那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我随随便便，都能找出十三处毛病。”

“你猜猜，整座汴京城，周长七十二里，住着百万多人口，到底藏着什么毛病？”

画妖有点没面子，他察觉到周牧野在直视他眼睛，眼神胡乱躲到别处，袍子下的手微微颤抖，明显，是已经被眼前人戳到痛处，有点焦虑。

咳咳。

周牧野咳嗽几下，清了下嗓子：

“从这一点来看，你画不出来也就正常了，因为大宋的汴京城，从来没有安居乐业，也谈不上熙攘繁盛。”

“放肆！”

“满口胡言乱语。”

画妖看向周牧野，嘴角不断抽搐，眼神里冒出诡异红光，就连声音都骤然拔高好几个度，脸上的焦虑、委屈、茫然，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炸毛似的愤怒。

啪！

他双手按在雪白长卷上。

哗啦一声，把画纸扯断，连带着颜料、笔架、砚台，也被扫落在地，砚台里的墨汁、颜料盘里的颜料，全都颠簸落地，泼洒迸溅。

地砖上，好似打翻了梳妆盒，洇出大片五颜六色的脏乱黑斑。

风雨廊下。

所有宦官、宫女全都吓得一激灵，噗通跪下地面，几乎是全身匍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跪在地面瑟瑟发抖。

画妖再次抬起头，眼里的愤怒已经抑制不住：

“大宋治下，东京汴梁，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登峰造极于赵宋之世。”

画妖一字一顿，咬紧牙关，声音在庭院里不断回荡，连带着回廊下引水铃，也当啷作响。

看咬牙切齿的样子，明显是不服周牧野的话，继续反驳：

“你只不过是后世的毛头小子，经历寿数不过才二十五载，凭什么说汴京城没有安居乐业？”

哎！

人不长进，就是千年万年，也还是执迷不悟，顽固不化。

周牧野摇头叹息，画妖如此顽固，也难怪参透不了其中原因：

“这句话，说的是大宋文化上的高度，可不是聊的民生，你拿文化高峰，碰瓷儿百姓生活，这是偷换概念。”

“表面上的熙攘繁盛，真的是繁荣吗？表面上的安居乐业，百姓真的安乐吗？”

周牧野剑眉跳动，继续诘问：

“我问你，虹桥东边的官道，为什么一匹官马横冲直撞，却没有任何人管？”

画妖喉咙滚动，想出声反驳，却无法回答。

周牧野看画妖还在装傻，清了下嗓子，决定让他明白个通透：

“《大宋刑律》，涉及官民律例条陈，记载得明明白白，都城官道不得纵马驰骋，违者笞四十，这匹马都快跑到城门里了，开封府的厢兵就在旁边看着，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就叫城池管理废弛。”

“望火楼下，本该驻厢兵百人，备齐水桶、洒子、绳梯、斧锯、火叉、大索、结果，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漕船进虹桥不落桅，桥下渡船没有引领，已经全部挤成疙瘩，漕运衙门的人，不知道死哪儿了。”

“城门大开，任由任何人出入，厢兵失职，既不加盘查、更不加阻拦，只顾着在茶摊子上喝凉茶，税官强行加苛捐杂税，次次只见加税，不见减税，行商在街头为了税钱，吵得脸红脖子粗。”

“火楼空守、船桅未收、城门无人、税官争利，这些险情，是什么意思，你怕是比我还要清楚。”

画妖被刺激得有点应激了，好似炸毛的夜猫，肩膀不断发抖，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

感觉下一秒，都能朝着周牧野面门，咣当一拳！

周牧野察觉情况，鸡贼地朝后退了好几步，继续说明白其中道理：

“管窥蠡测，可见一斑。”

“汴京城大概一百多万人口，失地流民已经占到四成以上，这些农户本该男耕女织，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学，却都失地成了流民，全挤在外城窝棚里，给大户人家当佃户、奴婢、厢兵，甚至是沦为乞丐。”

“青苗法、免役法改来改去，改到最后，反倒是让门阀世家得了好处，成了土地兼并的工具。”

周牧野眼神直视着画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意思：

“你画中的行商陈参。”

“从江南贩运货物到汴京，税负从百分之二涨到百分之三十，交不起税被厢兵扣下货物，差点要跳下汴京河寻死。”

“陆甲之前也是流民。”

“当了厢兵却被克扣军饷，得靠着搜刮百姓，才勉强饱腹活命，不搜刮，就得被踢出去，重新做回流民乞丐！”

“你画不出来。”

“那是因为，汴京城只是表面繁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底子是什么德行，你再清楚不过了，靠歌功颂德堆砌的虚假汴京，画到一半，怎么都没法说服自己，可不就成了废稿！”

轰隆！

“别说了。”

画妖袖子一甩，三张拼接的长案，被甩翻在地，轰隆一声，砸出去老远。

“啊哈哈哈哈哈。”

画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断颤抖。

他知道周牧野的话真实又刺耳，他没法接受，却知道这就是原因，极度愤怒之余，反而有点癫狂，笑声极其难听。

很快。

他眉间眼尾的金箔，开始涌动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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