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再入画界

第二天一早。

周牧野和龙伯，停了车，来到博物馆四楼大展厅。

陈大姐这回总算是学聪明了，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就把钥匙，塞进周牧野手里，整个人火急火燎出了展厅，临走时，压低声音说道：

“两位师傅慢慢看，我去楼下给你们盯着监控，有事儿就给我们打电话。”

说完。

逃难似的，  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周牧野掂量了几下钥匙，长出口气：

“也好，这次总算不想当拖油瓶了。”

他从背包取出照天镜，盘腿坐进展柜前，把相机支架固定在地面，炁运周天，灵炁不断注入镜头。

白色辉光涌出镜头，将周牧野的身体，逐渐引入画中！

等眼前再次出现亮光，缓慢睁眼，原以为还会是熙攘热闹的虹桥。

这一次，明显是猜错了。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虹桥的桥面木板，也不是汴京城的熙攘街道，落在宫殿庭院前。

这座宫殿是宋朝风格，分为殿前门、前庭、庭院、正殿。

殿前门前。

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书写着“龙德殿”三个字！

穿过殿门前庭，走近庭院，就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宫殿，坐落在基台之上。

这座宫殿朱漆红柱，撑起回廊飞檐，翠瓦覆盖殿宇屋顶，屋脊之上的鸱吻，在暖阳里泛起琉璃光泽。

殿门前，额外伸出风雨廊，形成宋朝殿宇的“凸”字布局构造。

庭院里。

土地已经被完全夯土压实，铺满了石色地砖，砖缝间，填塞泥土，打磨平整，偶然出现几颗野草，也被日头晒得蔫头巴脑，软趴趴搭在地上！

殿前的风雨廊下。

正中心，摆着三张书案。

案面是正常书桌尺寸，三张书桌横向拼接，拼出一张五六米的长桌子。

桌面上。

铺着五米长的熟宣画纸。

雪白画纸柔软如绢布，细腻纹理在日光下，泛着莹润明光，两端用白玉镇纸展平压实，形如熨烫妥帖的平展布料。

一旁的笔架上。

狼毫、鼠豪、羊毫……各种粗细笔杆、长短笔锋的毛笔，散落各处，堆积在一起。

十几个手掌大的白玉碟里，盛放着用油脂调配好的各色颜料。

那朱砂、青藤、黄赭石、群青、葡萄籽、玄色黑、草木绿依次排开，油润色泽点滴落在瓷盘边，晕染出轻微油光。

没有草稿纸，就不叫书画家。

这书案周围。

丢满了已经废弃的画纸，全都是已经打理好的宣纸，五米来长的长度，表面布满了画坏的墨迹线条、建筑器物、人物动物。

有的。

画了半座歪斜倒塌的城楼，瓦片明显纹理不对，斗拱和梁架的位置也错位了。有的，被墨迹晕染开来，污损了半条街，连带着整张画的街道，都没法再用，还有的行人缺胳膊少腿，商铺东倒西歪。

总之。

纸面总有各种缺点污损，被揉搓得不成样子，随意丢弃在脚下。

周牧野蹲下身子，拿起几张仔细观察。

在他看来，有些画作根本称不上污损画坏，其实画得并不差，线条流畅、比例合理，透视合符合逻辑、用色也很考究。

如果非要挑刺的话，这些画作确实少了点东西，大概是汴京城老百姓该有的真实快乐”。

只能说。

对画作的嫌弃，可能不是来自于绘画作品，而是执笔人心态发生了变化，就好像是大考之前，不断练习素描、形体、色彩的美术生，怎么画都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

周牧野站起身子，把目光锁定在桌案后的执笔人。

画妖少年低着头手拿毛笔，在砚台蘸了墨汁，手腕悬停纸面，上下起伏却没法落笔，眉头微微皱起，连带着嘴唇都因为焦虑，抿成一条直线。

整个人。

哪怕穿着宽大圆领袍，外罩飘逸金丝纱衣，也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好似炸毛的夜猫，轻微动静，都有可能惹怒他。

在他身后。

一旁的两个小宦官，端着茶盘，等候半天。

茶盘上。

茶水已经凉透，不再冒出丝丝热气，始终没机会端上去，几个宫女低着头，屏息凝神捧着笔洗、砚台、墨锭、绢画，手帕，一动也不敢乱动。

啪嗒！

周牧野还没走过去。

画妖少年松了手腕，画了半笔就手腕一抖，把毛笔摔在笔山上，墨汁迸溅到雪白熟宣上，好似雪地上的颗颗脚印，彻底毁了画作。

“又废了一张！”

画妖少年眯起眼睛，观察着那团最大墨渍，感觉着实有点可惜。

他抬头的功夫，看见周牧野过来。

挥挥袖子，示意宫女把废画揭走，背着双手说道：

“找到我的身份了？”

周牧野没有着急回答，拉了把一旁的椅子，坐进长案旁边，那椅背受力，嘎吱响动，在安静的风雨廊下十分清晰。

“嗯，查是查到，但是在说出你身份名讳之前，我得问你几个问题！”

周牧野翘起二郎腿，手掌靠在椅扶手上，一副要深入唠嗑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画这些东西？”

画妖回头，目光悬停在宫女刚刚铺开的五米长卷上。

这张空白画纸，头部已经提好了字。

清明京华图五个字，瘦金体细瘦硬挺、顿挫有力，带着书画大家的风雅气息。”

“是那个人给我下的任务！”

画妖拿起笔杆，很快又放下，眼神全是疑惑不解：

“只要我画出一副完整的清明京华图，把京城的熙攘繁盛，百姓的安居乐业，全部都绘制出来，我就能想起来，我自己是谁！”

“可是！”

他的脸上满是疑惑情绪，手指无意识按在长案上，叹了口气：

“自我拿起笔开始，已经试了一千年，始终都不得所愿。”

画妖顿了顿，表情全是无奈窝火，似乎已经有点放弃的意思了：

“汴京城四向周正，营城严格，周长七十二里，与长安城面积类似，城墙之上，遍布垛口、翁城、城门，罗城分布三千多家商铺，几十万民居宅院。”

“拱桥御街、望楼火铺、寺庙道观、漕河曲池，城门朝向哪边开，桥梁要往哪里柺，民居宅院方位朝向……只要是存在于汴京城的东西，没有我不知道的。”

“就比如！”

画妖捞起一方被裁切下来的废稿：

“州桥夜市，可是内城最繁荣的地界，比之虹桥夜市，更多了市井气息。”

“桥南的李婆蒸羊肉、孙家水饭、赵家熏卤肉、梅记果脯、桥北的周家折箩包、钱氏烧白肉，秦记凉饮铺子，各有各的特色，店铺格局、招牌幌子、桌椅灶具，我全都能画得清清楚楚。”

“但是，就是感觉不对。”

画妖把废稿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丢垃圾般随意丢弃。

周牧野蹲下身子，捡起废稿：

“哪里感觉不对！”

画妖少年注视着废稿，笔杆敲着纸面：

“不是画出来太假，也不是不生动，而是他们完全没有安居乐业的感觉，所有的百姓，不管是士农工商还是贩夫走卒，都跟摆拍似的，就好像是……是……”

画妖有点苦恼，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笔杆左右乱动，在空气中四处划拉几下。

周牧野看了那么久，总算是察觉出了，这股怪异出现在哪里。

他脱口而出：

“就好像是循环播放的提线木偶，没有记忆、生活痕迹，完全是伪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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