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画妖之魂
这些金箔沿着眉心，不断朝面部其他位置蔓延，好像裂开的瓷人，形如叶脉轮廓，细密金色纹路爬过眉头、鼻梁、颧骨、下颌，蔓延到脖子上。
“你说得对！
画妖的声线，陡然变得奸邪：
“自欺欺人千年，我确实已经画不出来。”
“但是，在我心里，大宋是登峰造极的盛世王朝，汴京是世上最繁盛的都城，你要说它不好，先赢了我再说。”
画妖悬浮而起，双手朝外甩起袖子。
呼吸的功夫，周围的环境，陡然发生剧烈变化！
整个龙德宫。
在呼吸之间碎裂成墨迹，朱漆柱子，化为竖线排列的浓墨粗线，殿顶瓦片，变成细密点滴的密集墨点，青砖地面，切分成了浅墨渲染的棋盘方格，飞檐斗不断拆分，变成工笔白描的复杂线条。
目之所及，满目所望。
器物、人物、建筑、花草、动物……一切环境因素，全部褪去颜色、实物、质感，悬浮在半空，好像被层层拆分的骨架，悬浮在巨大底稿之上。
黑气，也从四面八方，从底稿之上的虚空里肆虐袭来，浓稠密集，好似打翻了砚台。
那些宦官宫娥。
全都僵着身体，定在原地，脖子转动间，发出咔嚓咔嚓木构件响动，面部五官，全部没了活人气息，变得呆滞又僵硬，直愣愣盯着周牧野。
不是吧，又要打？
这些精怪执念，就不能稍微讲讲道理吗？我们一起坐下来聊一聊，别总是打打杀杀！
周牧野话是这样。
手里捉摸腰间，利落拔出铜钱剑，剑身出鞘、金光迸溅，化为三尺剑锋。
他叹了口气，手朝上比了个中指：
“来吧～”
画魂嚣张投来愤怒眼神，翻动袖口，十指张开。
手指好像拨弄琴弦，操纵着悬浮半空的墨线方格，化为锋利无比的细密丝刀，朝着周牧野不断合拢。
簌簌！
唰唰！
无数格子。
在半空中发出簌簌破空声音，朝周牧野劈头盖脸聚集，每拖动一次，都能看到墨迹在半空中扩散流动，往外逸散墨汁，同时，也化为天罗地网，朝着他横竖堆叠、不断聚集。
周牧野侧身一躲，墨刀没有扫中他身体，擦着他的耳朵极速略过，只要偏移
半分，都能割下半只耳朵。
他等不及卸力。
翻动身体，猛力后空翻，躲避着前方袭来的线条丝刀，幸好，这些墨线没有击中目标，从他头顶快速略过，速度之快，两侧朱漆柱子，跟刀切豆腐似的，从腰部齐齐斩断。
“嚯！”
“这玩意儿，可比钢鞭砍刀还厉害。”
周牧野快步奔走，三两步飞出去三丈远，拿着铜钱剑，一路上左右挥砍、上下跳割，把侵袭而来的丝刀，推开到更远处。
那锋刃互相交割，飒飒悲鸣，响声连片。
这会儿功夫。
他已经察觉出丝刀的厉害，只要根源没有解决，随便操纵两根线条，就跟绞肉机一起，能把人割得血肉全碎。
他扬起手臂，操纵铜钱剑以一化万。
剑身犹如孔雀开屏，好似层层旋转的弓箭，不断朝外阻挡丝刀的侵袭，很快，这成千上万根丝刀，就被万千铜钱剑交割阻挡，再也没法游动半分。
与此同时。
一道金色符文。
从周牧野指尖飞出，迎风化为不断燃烧的万千碎屑，迸溅出明灭火光，朝着被铜钱剑阻挡的网格丝刀飞去。
灰烬粘上丝刀，好似引燃了鞭炮，在半空中，把丝线网格少了个遍，好似头顶一望无际的火烧层云。
火光迸溅之下，人脸都被映照得戴上黄金面具。
画妖眼看丝刀已经不奏效，没给周牧野喘息太久，双手如剑指，宫殿顶部的瓦片从固定状态，朝上开始悬浮上升，很快殿顶的瓦片，就已经空空荡荡。
这些瓦片悬浮而起，朝着画妖的周围聚集，形状也化为圆形墨滴子，延伸拉长为尺把长的尖头画尺。
这铺天盖地的画尺，好似万箭齐发，打着飞旋，朝周牧野飞速刺杀。
“又来了，还想以数量取胜。”
“那是不行滴～～～”
周牧野大致知道，这画妖的路子了。
他灵机一动，操纵半空中燃烧的铜钱剑，化为无数盾牌，硬生生在自己周围，合围出细密结实的盾牌掩体。
这互相接合错布的盾牌，形如鱼鳞瓦片，层层堆叠，把他周围保护得严丝合缝，形成包裹他身体的鱼鳞尖塔。
周牧野剑指一出，操纵灵炁不断灌注鱼鳞尖塔，形成固体防御之外的灵气结界。
下一秒。
锋利画尺，就从四面八方，万箭齐发，齐齐袭来。
簌簌!
飒飒！
当啷！
咔哒!
这些锋利画尺，飒沓如流星，裹挟刺破一切实物的力道，不断袭击鱼鳞尖塔，尺尖刺入塔身，被盾牌格挡在外，灵气结界不断迸溅火光，把他们飞速弹开，消弭于无形。
塔身之内。
周牧野心里也没放心多少，盘腿坐进地上，心里不断盘算：
刚才交手那么多次，他已经发现，画妖的所有武器，全部都是“墨迹”显化出来的东西，什么丝刀、墨网、画尺，其实全都是一个东西：墨水，可以说，只要墨水用尽，画妖也就没了任何能耐。
但。
问题是。
画中纸张全是墨水痕迹，或者说，整个东京汴梁城都是墨水幻化的，等于说，掌握着一个墨水弹药库，只要画妖想转化武器，就意味着，他可以操纵无穷无尽的海量墨水，可以化为武器。
眼下。
他只是靠着鱼鳞尖塔，勉强抵御攻击，灵气不是无穷无尽，终究会有耗尽的时刻，而外界墨水，也总有用完的时候。
他们二人要是互相对峙，那就没完没了了。
最后的结局，无非是两败俱伤，周牧野明白，必须把画妖的墨源给断了，才有机会解决问题。
他趁着画尺攻击时，灵力在鱼鳞尖塔上幻化出缺口，不断观察着外界。
画妖悬浮半空，袖口的位置，明显拿着什么东西。
周牧野不断观察着画妖的手部动作，借助黑风的上下翻飞，他终于看清楚了画妖的东西。
那是个手指粗细的墨条，表面玄黑有暗纹，缝隙间形如鱼鳞，布满金箔碎屑，一如他眉眼附近的金箔痕迹。
“就是这个东西。”
周牧野操纵鱼鳞尖塔不断增改变大，好似节节生长的竹笋，很快顶天立地，形如巨大塔楼，恨不得把画中的天际都戳出大窟窿，连带着画尺的攻击，都成了细密针尖，撼动不得半分。
画妖见巨塔越来越大，也操纵画尺，化为三米巨剑，以更大力度袭来。
他丝毫不知道，已经进入周牧野的圈套，等巨塔继续膨胀到眼前时，画妖才反应过来，转身想逃走。
这时候已经晚了。
巨塔两侧洞开缺口，很快把画妖吸收进去。
等落入巨塔之内。
画妖好似落入蜘蛛网的苍蝇，被四面的金色光线缠绕捕捉，悬在地面半米的距离。
“呼！”
周牧野拍拍屁股走近他身边，摸索他袖子，捉出这根十几厘米长的墨方，离身之后，他默念咒语注入灵炁。
巨塔之外，墨水幻化的所有画尺、尖锥，全部时效，在半空里飘散。
“你……你还我颜料，这可是大宋宫廷御用墨。”
画妖吊死猪一般，在半空里四处乱动，想夺走自己的法器。
“御用个屁，这就是你千年获取生魂灵气，积攒而来的法器。”
周牧野来回摆弄，转着墨方：
“只要我想，把这法器用五雷符劈断，你也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留着我命做什么？”
画妖知道自己力有不逮，已经打算认命了，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态度。
周牧野弯下身子，临近画妖脑袋，剑眉跳动揶揄道：
“打完了，你要是想接着打，我就继续陪你打。”
“但是，你也别觉得，我是什么很弱的肉身凡胎，就是真想把我打死，那也是不太容易的。”
“况且。”
周牧野话锋一转:
“我已经替你查到，你的身份，你真把我杀了，就只能继续被困在画卷里，不得解脱！”
“其实。
“你不是在守护画卷异界，你只是被关押在异界的囚徒，对不对？”
“你把这些活人吸收入画，固然是在帮助这些人，也是想搜集活人的生活痕迹，尽快画出京华图，是不是？”
画妖无言，脑袋却不由自主，点头默认。
“好！”
周牧野咳嗽几下：
“我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了，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你。”
周牧野后退几步，盘腿坐进画妖对面，二人一个悬在半空，一个坐在地上，总算能继续对话。
他清了下嗓子，从兜子里摸出烟盒子，嘬着烟嘴点燃烟头，歪着烟把子，从嘴里喷出一阵烟雾：
“噗噗！”
“你刚才说，大宋最好，汴京最繁华。”
“那我问你？”
“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汴京城破。”
“徽钦二帝被押送北上，后宫嫔妃、皇亲命妇、宗室女眷，一路上被金兵各种蹂躏，到了金国都城更是被明码标价，卖给金国将领，剩余挑剩下的全部充入浣衣院。”
“东京汴梁城，死伤百姓几十万，二十多万匠作，被掳掠为奴隶，随着金兵一路北上。”
“你觉得这事儿，该不该发生在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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