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选道德还是人命
夜风穿林,寒刃藏声。
叶川一番透彻剖白,字字戳破局中利害,赤裸裸撕开了这场屠乡杀戮背后最致命的祸根。
立于一旁的秦宗权,浑身嗜血戾气骤然散尽,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脖颈一片冰凉,竟是生出了实打实的惧意。
他性格残暴,烹人充粮、屠戮降卒,手上鲜血累累,早已看淡人命贵贱。
往日行事,向来随性而为,仗着藩镇渐强、中央势缓,向来不惧些许民间血债。
他也从未深思朝堂规制、圣心权衡,更从未敢去揣测,眼前这位通天彻地的大供奉,会不会假借圣名,私行杀戮。
可今夜叶川的一席话,如惊雷贯耳,瞬间敲醒了他潜藏的理智。
他只顾着畏惧李天然的无上权威,盲从圣谕之名,一心只想着奉命屠乡、了结差事,却从未复盘过此事背后的滔天风险。
盛世庙堂,终究不同于乱世草莽。
如今大盛天下,虽各地藩镇羽翼渐丰,府兵崩坏募兵崛起,地方兵权日渐割据。
但中枢皇权的底蕴仍在,圣人执掌朝堂三十五载,积威深重,中央权威依旧牢牢镇压四海。
他区区一个蔡州兵马使,不过是地方藩镇麾下一枚守将,于朝堂大势而言,跟蝼蚁无异。
若是今日真的凭一句空口无凭的“圣人口谕”,屠灭一乡在册平民,日后东窗事发,朝廷追责彻查,无诏滥杀、屠戮无辜的千古罪名,绝不会落在身居高位、超然物外的李天然身上。
所有的罪责,只会由他秦宗权一人尽数背负。
届时藩镇保不住他,军职护不住他,半生杀伐积攒的权位功名,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甚至株连九族、身死名裂。
一念及此,秦宗权心底的惶恐彻底压过了嗜血的狂躁。
先前对李天然的敬畏与盲从,悄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戒备与忌惮。
他终于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对方手中一把可随意驱使、亦可随时舍弃的屠刀。
这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让暴戾半生的秦宗权,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寒意与怨气。
场中气氛凝滞到极致。
李天然立于夜色之中,白衣寂然,不动声色。
秦宗权心底滋生的戒备、疏离与怨怼,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并未点破,也未曾动怒。
局势已变,无需再纠结人心得失。
他只是抬眸,淡漠的目光锁定身前从容立世、孤身对峙千军的叶川。
“你句句剖析利弊,层层拆解大局。”
“说到底,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圣人?”
一语双关,封堵所有退路。
只要叶川敢言质疑圣人,便是谋逆不敬。
若只质疑自己,便是以下犯上,必死之局。
漫天杀机悄然暗涌,只待叶川一语失错,便可定他生死。
面对这无解诘问,叶川神色未变,不卑不亢,从容回话,字字精准,句句绕开陷阱,直抵本质。
“晚辈无意质疑前辈,更不敢妄议圣人。”
“圣谕真假,口谕虚实,此刻皆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圣心,是朝局,是这三十五年盛世的根基名声。”
他抬眸望向天边沉沉夜幕,语气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当今圣人,历时三十五载,一手奠基大盛盛世,
何谓盛世?四海安定,民生安稳,朝堂清明,
世间无无端屠戮,天下无莫名冤魂。”
“盛世最忌民间污名,朝堂最畏苍生非议,
水泽乡百余户、数百条人命,皆是大盛在册黎民,户籍可查,田亩可稽。”
“今日此地灭村,动静绝非隐秘,周边府衙、邻县乡邻,必然皆知,
此事一旦逐级上报,传遍朝堂,天下人只会记得,大盛盛世,官军无故屠乡,血洗无辜百姓。”
“敢问前辈,届时圣人当如何自处?如何向天下苍生交代?如何维系三十五载盛世清名?”
李天然眸光微凝,沉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圣人绝不会为一场无端屠戮,背负千古骂名。”
叶川步步紧逼,气场始终未弱。
“所谓屠乡旨意,一旦摆上台面,必会引发朝野彻查,为保全圣名、安定朝局,
圣人唯一的选择,便是追查到底,追责到底,找出所有私行杀戮、构陷盛世之人。”
他直视李天然深邃的眼眸,不惧对方天人威压,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晚辈知晓,前辈修为震古烁今,乃是前无古人的天下第一人,天人圆满,俯瞰武道万界。”
“但个人武力,终究有界。”
“供奉可压一人,镇千人,却永远撼不动大盛数万甲兵、巍巍国祚。”
“在国家根基、朝堂大势面前,天人圆满的绝世修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个人立身的本钱,绝非颠覆朝局、抗衡皇权的依仗。”
李天然面色终于微微沉落,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周身悄然萦绕的气机,骤然冷冽数分。
他静静凝视叶川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忌惮与懊悔。
“倒是我小觑了你。”
“早知你如此口舌利锋,从一开始,我便不该让你开口,应当直接杀了你。”
“你这一张嘴,比李曜的修为更令人棘手,也更难对付。”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动容,也是第一次对一个世俗晚辈,生出真切的忌惮。
叶川微微拱手,神色依旧从容,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怯弱。
“前辈谬赞。”
“晚辈自知斤两,在天人强者面前,晚辈不堪一击,供奉若要取我性命,晚辈撑不过半招。”
话锋一转,他语气笃定,看透人心,看透大局。
“但晚辈敢笃定,前辈绝非意气用事之人,身居您这般位置,
行事谋的是全局,算的是利弊,绝不会为一时喜怒,贸然落人口实,自陷绝境。”
李天然眼底生出一丝讶异:“你何以如此肯定?”
叶川抬手,缓缓从腰间暗袋之中,取出一枚漆黑鎏金、纹路肃穆的腰牌。
牌身沉凝,篆纹古朴,烫金铭文赫然——秦王府。
微光之下,腰牌自带宗室威压,绝非寻常配饰可比。
“因为晚辈,是秦王府之人。”
一字落地,全场死寂。
一旁紧绷心神、左右为难的秦宗权,瞳孔骤然巨震,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秦王府!
圣人都惧怕的绝世凶神,绝非他一个小小蔡州兵马使能够招惹,更绝非眼前这位供奉能够随意得罪。
他瞬间头皮发麻,再也不敢僵持分毫,几乎是上前半步,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急声劝阻。
“大供奉!万万不可冲动!”
“秦王殿下势压一方,根基太深,绝非你我能够招惹,此事三思,万万不可因为一时之争,得罪秦王府!”
他是真的怕了。
一边是皇室大供奉,一边是铁血无情的秦王府。
两大巨擘对峙,夹在中间的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天然目光落在那枚秦王府腰牌之上,神色依旧淡漠,不见慌乱,只淡淡开口。
“世人都畏秦王权势,敬秦王兵权,惧秦王的底蕴。”
“但本座修行一生,唯敬天地武道,不惧世间权贵,秦王权重,于我而言无足畏惧。”
此言霸气凛然,无愧天下第一人的底气。
叶川淡淡一笑。
“前辈可以不惧秦王。”
“但当今圣人,惧。”
短短两句话如重锤落地,瞬间击碎所有僵局。
供奉无敌,不惧藩王。
可圣人却怕的很。
秦王手握重兵、根深朝野,本就是圣人心中最大的忌惮与提防。
今日,若是李天然不顾后果,擅杀秦王府嫡系之人,便是无端挑起圣庭与秦王府的死仇,彻底打破朝堂制衡的格局。
这一步棋,是死棋,是圣人绝对无法容忍的大忌。
这一刻,素来从容淡漠、心境无波的李天然,五指悄然微微握紧。
掌心凝力,心神微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叶川看似年轻,却心思缜密至此,敢将最隐晦、最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皇权制衡、君臣忌惮,赤裸裸当众点破。
一句话,直接将他推入无可转圜的被动绝境。
进,擅杀秦府之人,引秦王发难,触圣人忌讳,乱大盛朝局。
退,当众示弱,折损威严,今夜之事彻底落空。
进退两难,全盘被动。
一旁的秦宗权早已吓得双腿发软两股颤颤,几乎要当场给这两位大佬下跪。
两人一言一语,皆是惊天棋局,稍有不慎,便是血流成河、朝局动荡。
他夹在中间,只觉头皮炸裂,满心惶恐,连连苦求。
“二位,有话好好说,万事皆可商议,千万别冲动啊……”
山林风声呼啸,杀机与对峙的张力拉扯到极致。
良久……
“那你想如何?此事,你说该怎么了结。”
李天然这一声询问,等同让棋局反转。
今夜生死屠乡之局,彻底交由叶川定夺。
叶川闻言,眸光微顿,下意识转头望向不远处岩石下那道寂然垂落的血色身影。
李曜身死尘落,傲骨归寒,一生磊落,半生孤勇,逆命护民,至死无愧。
脑海之中,一段尘封的旧忆骤然翻涌而出。
刚追随秦王,初涉权谋之道时,秦王曾问过他一个执拗的问题。
“叶川,本王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陷入绝境,唯有对一位你尊重的死人颠倒黑白才能换取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你会不会去做?”
彼时的他,恪守本心、黑白分明,自认道义大于生死,名节重于大局,当即说:“属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而沈枭闻言,只是淡淡摇头。
“你不愿,是因为你太爱惜自己羽毛,尚未懂责任承重。”
“牺牲逝者虚名,成全众生活路,往后你历经绝境时自然会懂。”
“只是等你学会这点的时候,来自道德的压力会让你喘不上气。”
当年不解其意,只觉权谋凉薄。
直至此刻,绝境当前,一乡生死系于一念,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那句话的深意。
为数百无辜乡民求一线生机,需有人背负污名,需有人颠倒始末。
逝者已矣,生者当存。
李曜一生傲骨坦荡,绝不会屑世俗虚名。
若泉下有知,必然愿以一身身后名,换苍生平安。
心念既定,执念放下,道义取舍,瞬间通透。
叶川收回目光,神色决然,转头看向李天然,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定下调局最终结局。
“结案始末,当如此记录。”
“朝廷凶徒逃窜,潜入水泽乡隐匿避祸,乡民察觉异常,深明大义,连夜奔赴蔡州府报官。”
“凶徒察觉行踪暴露,恼羞成怒,在乡中逞凶肆虐,屠戮无辜乡民三人,手段凶残。”
“幸得秦宗权将军领兵驰援,乡民自发配合官军,里应外合,合围阻敌,历经苦战,终将这名负罪凶徒彻底击毙于后山之中。”
一席话落,全盘翻盘。
罪责尽数归于身死的李曜,功绩尽数落在秦宗权与无辜乡民身上。
反倒成就一场乡民义勇,与官军联合平乱的佳话。
一旁惶恐至极的秦宗权瞬间眼前大亮,双目迸发光芒,心底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万万没想到,死局竟能如此逆转。
不仅彻底洗脱了自己滥杀无辜、私行军令的滔天罪责,甚至还能落个剿匪有功、驰援及时的军功美名。
从背锅死罪,到立功受赏,一念之间,天差地别。
秦宗权心底只剩狂喜,再无半分怨气,彻底松了一口气。
李天然静静听完全部说辞,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随即淡淡开口,看向叶川,抛出最后两处疑点。
“说辞完美,滴水不漏。”
“那今夜战死的八名皇族亲卫,还有本座亲临此地之事,又该如何遮掩?”
这两处痕迹,无法抹去,无法规避。
叶川抬眸,语气平静,直接抹去所有痕迹,寸寸封死破绽。
“什么皇族亲卫?晚辈不曾见过。”
“今夜水泽乡,只有凶徒作乱、乡民报官、官军剿匪。”
“前辈何曾来过此地?晚辈自始至终,未见大供奉踪迹。”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闭口不谈,便是无迹可查。
无人佐证,便是从未发生。
所有算计,尽数被一句话彻底抹平。
李天然看着眼前心智卓绝,知大局的年轻人,眼底终于生出真切的欣赏与叹服。
他缓缓点头,轻声感慨。
“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明通透。”
“心思缜密至此,滴水不漏,我已然找不到半分理由,再行杀戮生事。”
话说至此,他转头看向一旁狂喜未定的秦宗权,沉声落令,敲定终局。
“此事,便依此结案。”
尘埃彻底落定,一乡苍生,得以活命。
话音未落,李天然眸光重新落回叶川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圣庭威严。
“局可了,事可平。”
“但你,必须随我返回天都,面圣述职。”
叶川早有预料,神色坦然,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理应如此,晚辈自当遵从。”
他深知,搅动这般朝局细微变化,当面博弈天人供奉,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入天都为质,是必然的结局。
只是临行之前,尚有牵挂未了。
“只是临行之前,晚辈需时间入洞交代村民后事,安抚人心,安排妥当后续事宜。”
李天然淡漠颔首,准其所请。
“准了,一炷香为限,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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