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李昭的心病总算了结

岩洞之内，幽暗静谧，余悸未消。

数百水泽乡村民蜷缩在洞窟深处，人人面色惨白，心神未定。

方才洞外刀兵震天、杀机覆野、天人对峙的恐怖场面，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那足以碾碎全村性命的灭顶危机，悬在头顶久久不散，让所有人心底依旧灌满寒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叶川踏步走入岩洞，昏暗光影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不见丝毫方才对峙天人的凌厉锋芒，只剩一派安稳笃定。

一炷香时限紧迫，他无暇多做拖沓，径直穿过惶恐的人群，快步走到村长吴边让身前。

吴边让见他归来，连忙上前，眼神慌张又急切，嘴唇微微发颤，压着声音问道：“叶先生，外面……外面怎么样了？那些官兵、那位大人物，可还会再屠村？”

全村人的生死命运，此刻全系于叶川一身。

叶川轻轻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足以安抚人心。

“村长放心，祸事已平，危局已解。”

“从此刻起，水泽乡再无灭顶之灾。”

短短一语，如定心磐石，稳稳压住了所有人的惶恐。

不等吴边让松气，叶川快速将方才敲定的结案口径细细交代清楚，字字清晰，不容错漏。

“后续若有州府、县衙、朝廷差官前来核查追问，你们只需统一说辞。”

“就说近日有在逃凶徒潜入后山隐匿，村民察觉异动，深明大义，连夜奔赴蔡州报官，

凶徒察觉败露，恼羞成怒行凶作乱，残害三名乡邻，

后续官军驰援，村民配合官兵里应外合，协力诛灭凶徒。”

他目光郑重，补充道：“这套说辞滴水不漏，非但不会招惹半点祸端，

全村上下还能落得义勇剿匪、配合官军平乱的功绩，得到朝廷嘉奖抚恤。”

“三位遇害乡邻，为国除乱殉身，属于义民之列，

朝廷必会下发厚重抚恤，妥善安置家眷，保其家人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吴边让听得怔怔出神，心头又惊又喜，原本以为全村必死的绝境，竟转瞬变成有功受赏的善局，简直如梦一场。

狂喜之余，他望着眼前从容沉稳、以身博弈换全村生机的年轻身影，心底满是感激，又生出浓浓的担忧，轻声追问：

“叶先生，那您呢？您帮我们扛下所有风波，又要随大人物离去，会不会遭遇凶险？您真的无事？”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村民的心声。

所有人都清楚，是叶川孤身挡千军、对峙天人、博弈权柄，以超凡心智逆转死局，换来了整村的平安。

如今风波落地，唯独他要孤身赴险，随供奉入天都、面圣庭。

叶川转头，目光扫过洞内一张张惶恐淳朴、饱含感激的脸庞，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普通乡民，看着这片李曜拼死守护，执念牵挂的乡土。

他心底掠过一丝沉凝，随即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安稳。

“诸位安心。”

“我既敢出面博弈，便自有分寸，此番赴京，我不会有事。”

无需再多安抚，多说无益，徒增慌乱。

叶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洞百姓，目光掠过岩洞石壁，仿佛透过岩层，望见了后山那具寂然长眠的孤影。

一代枭雄落幕于此，半生浮沉，半生孤勇，最终换来了这一方乡野的岁岁平安。

片刻默然，叶川收敛所有心绪，不再留恋，转身踏步，毅然走出幽暗洞府。

洞外，夜风依旧，兵戈已歇，杀气尽散。

李天然白衣独立山道，神色淡漠静然，早已等候完毕。

秦宗权收拢全军，千余甲士列阵规整，再无半分方才杀伐暴戾之态。

见叶川出洞，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大军即刻启程，官军有序后撤，浩荡兵马伴着白衣供奉与孤身少年，朝着山下撤离，一路奔赴归途。

秦宗权不敢再留半点隐患，特意抽调一小队精锐士卒留守水泽乡。

不做监控威慑，只负责善后事宜，安抚村民、收敛尸身、规整乡野、打理后事，静静等候朝堂旨意下达，静待朝廷论功行赏。

喧嚣落幕，山林重归寂静。

水泽乡逃过屠村浩劫，安然存续。

时光匆匆流转，三日转瞬即逝……

一月十二日，距离上元佳节，仅剩三日。

天都皇城，巍巍宫墙连绵万里，殿宇巍峨，云气缭绕，镇锁大盛山河气运。

三日奔波赶路，李天然携一众随行，跨越山川州府，安然重返帝都，直入深宫。

太极殿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书香静谧。

圣人李昭端坐御案之后，身着常服，神色沉稳，眉眼藏着帝王深不见底的城府，周身萦绕九五至尊的浩荡威压。

殿内无人侍奉，唯独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李天然缓步上前，身姿依旧超然出尘，无臣子卑微之态，无归朝复命之恭谨，淡然抬手，将那枚取自李曜颈间、沾染过血迹、承载半生情长的温润玉坠，轻轻置于御案之上。

他声线平淡无波，如实复命。

“圣人嘱托之事，已然办妥。”

“逆犯李曜伏诛于水泽乡后山，身死道消，此乃其随身信物，请圣人验收。”

李昭垂眸，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玉坠之上。

玉质依旧温润，纹路依旧如初，是他年少之时，亲手赠予皇弟之物，承载着早年手足温情，藏着早已湮灭的少年情谊。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纹，沉默片刻，抬眸轻声发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唯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

“皇弟临终前……可有留下只言片语？可有半分怨怼？”

这一问，藏了帝王数年的心结。

兄弟阋墙，半生拉扯……

他终究想知道，直至身死落幕，这位逆命半生的皇弟，是否恨过他、怨过他。

李天然神色不改，如实作答：“没有。”

闻言，李昭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黯然，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低声喃喃自语，似释然，似怅然，似叹息。

“连一句怨朕的话，都懒得说了么……”

“也罢。”

事已至此，人死债消，恩怨落幕。

数十年皇权博弈、手足纷争、朝堂诡谲、彼此算计，随着那一具孤骨长眠山野，尽数尘埃落定。

李昭缓缓收敛心绪，重归帝王沉稳，沉声再问：“尸身如何处置？”

“就地葬于水泽乡后山。”李天然应答。

李昭微微颔首，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芥蒂，语气平淡释然。

“便让他葬在那里吧。”

“青禾长眠于此，他执念一生，牵挂一生，终归是随了心愿，

人既已逝，过往恩怨，朕也无需再计较分毫。”

稍顿，李天然再度开口，递上此番出山的另一桩变故。

“此番诛杀李曜途中，偶遇一名秦王府子弟，名唤叶川，

其人聪慧卓绝，心智过人，臣将其一并带回天都，听凭圣人处置。”

李昭眉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审视与警惕。

“秦王府的人？”

“沈枭麾下子弟，为何会出现在水泽乡？”

秦王沈枭手握重兵、藩镇一方、势压朝野，素来是圣人心中最大忌惮。

秦王府之人无端牵扯逆犯一案，由不得他不谨慎。

李天然淡漠回应：“缘由未知，人已在此，如何处置，尽在圣心。”

李昭眸光沉凝，追问关键：“今夜水泽乡之事，知晓者几何？”

“水泽乡全村百姓，蔡州兵马使秦宗权，尽数知情。”

随即，李天然开口，将叶川当晚在山巅之上剖析利弊、逆转死局、重塑结案说辞的全套谋略，一一禀告圣人。

只是寥寥数语之间，他不动声色，将叶川的智谋与全盘布局，尽数揽为己功。

御书房内，李昭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眼底渐露赞许之色，神色愈发舒展。

“好。”

“此事你处理得极为周全，不留破绽，不伤圣名，不损朝局，甚好。”

他抬眸看向李天然，语气带着真切赏识。

“多亏供奉心思缜密，大局通透，方能将这般滔天风波，悄无声息化解于无形。”

话音落，帝王当即落旨，论功行赏，敲定朝野奖惩。

“传朕旨意。”

“蔡州兵马使秦宗权，临危驰援、配合平乱、处置得当，擢升蔡州御兵使，加封六品同知衔，赏黄金千两。”

“水泽乡百姓深明大义，义勇报官、协力剿凶，全村每户赏银百两、米粮十石，三名遇害义民，忠勇殉身，额外赏银二百两，厚赐抚恤，赡养家眷。”

奖惩分明，恩威并施，一场血色屠村危局，彻底化作朝野义勇佳话。

最后，李昭落点于那名来自秦王府的少年身上。

“秦王府叶川，暂留宫内，严加看管，暂缓处置。”

李天然静静听旨，待帝王话音落定，才再度开口，声线清淡，兑现当初盟约。

“圣人，臣奉命了结恩怨、诛杀逆犯，许诺之事已然办妥。自今日起，俗世枷锁尽脱，臣已是自由之身。”

昔日盟约一朝了结，他不再受朝堂羁绊，不再为圣人所用。

李昭抬眸，看着这位武道通天、超然世外、助他稳坐江山、镇锁朝野的天下第一人，眼底生出几分挽留之意，语气温和。

“供奉来去自由，朕从不束缚。”

“只是朕私心有请，可否再多留数日，待上元佳节落幕，再飘然远去？”

上元灯节，天都盛典，举国同庆。他希望这盛世最璀璨的光景，能有这位绝世高人见证。

李天然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可。”

一句应允，敲定最后数日的君臣羁绊。

御书房烛火摇曳，帝王端坐，天人伫立。

山野孤骨已葬，乡野风波已平，朝堂功名已定，天下残局已定。

唯独深宫暗流，秦府锋芒，少年入局，来日风云，尚且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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