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智者对峙
后山夜风凄冷,遍山余霜未散。
秦宗权收拢溃散的残兵,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士卒,小心翼翼重新逼近崖边山道。
方才李曜那一记龙气震场、绝境怒啸,早已在全军心底埋下无尽阴影,哪怕对方已然沉寂无声,无人敢率先贸然上前。
在他眼中,李曜只是大供奉李天然亲自点名,圣人暗中授意,需要隐秘处决的重犯,是必须斩草除根、用以复命的棋子。
此人修为高绝,是个极其棘手的亡命之徒,绝非寻常叛逆。
千余甲士层层列阵,刀枪合围,箭上弦、刃出鞘,所有人死死盯住岩石下那道倚坐的血色身影,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色死寂,风声呜咽。
一刻钟,漫长而煎熬。
崖边石下,那道浑身浴血的身躯始终纹丝不动,再无半分气息起伏,再无半分生机脉动。
周身龙气彻底散尽,霸道威压全然消弭,只剩一具冰冷残破、毫无动静的躯壳。
反复确认数次,感受不到丝毫武道气息、半点生命波动,秦宗权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彻骨冰凉。
他抬手狠狠擦去额间冷汗,心底的惊惧与忌惮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松弛。
这般凶煞大敌,终究是油尽灯枯、身死道消了。
就在全军戒备彻底解除、山林杀气渐淡的刹那,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夜色中飘然落于人前。
步履无声,不染尘埃,夜风拂动衣袂,周身无半分烟火气息,超然淡漠,俯瞰众生。
正是李天然。
他静静立在兵戈林立的军阵之前,神色平淡无波,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李曜的尸身,不起波澜,无喜无悲。
秦宗权见状立刻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态度恭敬至极。
“大供奉!逆犯已然伏诛!”
“不知是否需要属下割下此人头颅,带回朝堂复命,以证战果?”
割首取证,是军中定例,也是最稳妥的复命方式,足以向圣人交代一切。
面对请示,李天然轻轻摇头,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俯瞰武道的从容。
“武者一生,仗剑立身,以武存尊。”
“纵是罪臣逆犯,些许武道体面,无需彻底折辱,不必割首。”
话音落下,他缓步上前,行至李曜冰冷的尸身之前。
目光落在脖颈间那枚沾染血污、温润依旧的贴身玉坠上,抬手轻轻取下。
玉坠入手微凉,承载着旧年岁月、半生情长,是李曜此生为数不多的温存念想。
李天然指尖摩挲玉纹,淡淡开口:“此物足矣,可回宫复命,佐证一切。”
简简单单一物,便敲定了一代天骄最后的落幕凭据。
“只是……可惜了……”
李天然望着李曜尸身,一声叹息,眼底却闪过一丝诡异的惋惜。
秦宗权不敢质疑,连连应声,随即小心翼翼抬眸,神色拘谨,低声追问出心底最关切的问题。
“供奉,逆犯已除,那水泽乡一众乡民……该如何处置?”
这才是他今夜任务的收尾关键,也是他不敢擅自决断的要事。
李天然眸光抬落,透过层层林木,望向前方数十步外隐于山壁之间的幽暗岩洞,洞口乱石新碎,一目了然。
他语气无温、无情无绪,吐出冰冷决断。
“全乡百姓,包庇朝廷重犯,隐匿逆罪犯徒,罪连全员。”
“依旨论处,尽数处死,不留活口。”
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判了数百无辜乡民的生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秦宗权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狰狞嗜血的笑意,眼底凶光乍现。
屠乡灭族,无拘无束,无需忌惮那尊已死的凶煞,眼前只剩唾手可得的军功与肆意杀伐的快感。
他即刻转身,对着身后列阵的千余甲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合围岩洞,抓捕所有乡民,尽数屠戮,一个不留!”
兵戈再起,杀气重凝,无数士卒应声踏步,朝着岩洞方向压去。
死寂山林,再度被灭顶杀机笼罩。
就在刀兵将动、血祸将临的刹那,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骤然响彻山林,铿锵有力,生生按住了全军动向。
“且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兵马嘈杂,压下漫天杀伐。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只见岩洞阴影之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出,从容行至军阵之前,直面漫天刀枪、万千杀机,身姿笔直,毫无惧色。
来者正是叶川。
他方才目送李曜落幕归尘,强忍心底崩塌的悲痛、彻骨的凄凉,将所有酸涩、悲愤、惋惜尽数压入心底。
身前是覆灭的绝境,身后是数百无辜百姓,他别无选择,只能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身,对峙大势,争一线生机。
李天然垂眸落在叶川身上,目光上下淡淡打量一番。
从身形、气息、修为尽数扫过,先天境界,世俗一流,于凡俗之中已是翘楚,可在天人圆满的他眼中,依旧蝼蚁无异。
他神色全程无半分起伏,漠然、平淡,无讶异、无动容。
一旁的秦宗权则瞬间面露凶色,手腕一振,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厉声喝问。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军令!”
叶川余光微微扫过岩石边静静倚靠的那具血色孤影,心口骤然抽痛,悲愤汹涌翻涌,几乎压不住心神震颤。
一代枭雄,半生磊落,逆命护民,燃尽生机,最后落得无声荒寂、任人宰评的结局。
他死死咬紧牙关,敛去所有情绪,压下眼底红意,收敛周身戾气,神色端肃,朝着身前白衣身影恭敬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沉稳有度。
“晚辈叶川,见过皇室大供奉。”
李天然闻言微抬眼眸,淡淡发问:“你认得我?”
“晚辈不曾有幸得见尊容。”叶川坦然作答,逻辑清晰,字字笃定,“但前辈周身气韵超然出尘,脱尽凡俗桎梏,是传闻中天人圆满的无上境界。”
“当今朝堂,天下之中,能修得此等通天修为,且有权调动地方州府兵马、奉旨暗执圣命者,除却圣人近身大供奉,晚辈再想不出第二人。”
李天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分析有理,条理明晰,那你拦我大军,阻我军令,所求何事?”
叶川抬眸直视对方,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晚辈恳请前辈收回成命,饶恕水泽乡全村百姓,莫要滥杀无辜。”
此言一出,一旁的秦宗权瞬间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声震山林。
“放肆!”
“你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妄议军政、阻拦圣令!”
“家国大事,轮得到你插嘴?依我看,你根本就和那逆犯是一伙的乱党余孽!”
他神色狠厉,厉声喝道:“来人!即刻将此子拿下,就地格杀!”
周遭士卒闻声而动,纷纷提刀上前,杀机凛冽,合围而来。
刀尖寒光迫人,杀机近在咫尺,叶川却身形未动,抬手一声冷喝,稳稳压住全场躁动。
“住手!”
他目光凛然扫过秦宗权,声音清亮,字字立理。
“要屠全村百姓可以。”
“但请秦将军出示朝廷皇令、亲笔密旨、行刑册文。”
“若有一纸圣令明文,佐证屠乡之命出自朝堂、出自圣人,晚辈即刻束手就擒,绝不反抗任凭处置!”
秦宗权闻言瞬间被怼得语塞,恼羞成怒,厉声咆哮:“你放什么狗屁!一群乡野刁民,包庇重犯,罪该万死!杀便杀了,何须繁琐皇令!”
在他眼中,山野村民命如草芥,杀之无碍,根本无需任何文书佐证。
叶川不再看他,骤然转眸,目光直直锁定身前的李天然,句句追问,直指核心。
“大供奉。”
“屠戮水泽乡全村百姓,这道杀伐之命,是前辈亲口所下?”
李天然神色淡漠,坦然应声:“此乃圣人旨意。”
“旨意何在?”叶川步步紧逼,寸步不让,“可有圣旨、口谕记录,可有内侍传证、朝堂备案?”
李天然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冷意:“圣人口谕,亲传于我,无需备案。”
话音落下,叶川骤然出声反驳,语气坚定,气场凛然,无惧对方天人威压。
“到底是圣人口谕,还是前辈一己私意?”
一语直指要害,质疑权威,逆势对峙。
全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天然眸光微沉,语气冷了几分:“你在质疑我?”
“晚辈不敢质疑供奉权威。”叶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但晚辈绝不相信,当今圣人会下达如此荒唐失智的指令。”
“前辈奉旨追杀朝廷要犯,肃清逆党,晚辈全然理解,无可辩驳,
可无端屠灭一乡无辜百姓,灭口杀戮,绝非明君所为。”
李天然冷眼凝视:“你凭什么断定,这不是圣人之意?”
叶川深吸一口气,字字剖析,句句有理,道破其中利弊,拆穿局中虚实。
“理由有三。”
“其一,水泽乡地处州府辖地,村落在册、户籍可查、田亩可溯,一村数百人尽数覆灭,绝非隐秘小事,根本无法遮掩。”
“其二,周边村县比邻而居,山水相连,兵马调动,动静极大,风声必传遍方圆各县,根本瞒不住世人耳目。”
“其三,屠灭本土在册平民,无诏行刑,杀戮无辜,一旦传开,必引四方非议、州县追查,
只需任意一方官府翻阅出兵案牍、核对兵马动向,便能查到今夜秦将军所部调动痕迹。”
“此事一旦败露,朝野皆知,天下哗然,只会重创圣人明君声望,落得嗜杀寡情、滥杀无辜的骂名,百害而无一利。”
“身居九五,执掌天下者,纵使心智昏聩、权术偏执,也绝不会行此损名声、招非议、无半分益处的荒唐事!”
一番层层剖析,逻辑缜密,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一旁原本嗜血狂躁,满心杀伐的秦宗权,听完这一番透彻分析,瞬间僵在原地,心底轰然一震。
细细思忖,一股彻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是啊!
无皇令、无明文、无备案,仅凭一句口头指令,便擅自调动正规官军,屠灭本土在册乡民。
此事一旦泄露,被朝堂追责、御史弹劾,所有罪责尽数落在他这个执行者身上。
大供奉超然物外、身居高位,可一言蔽之置身事外。
而他秦宗权,不过一介地方兵马使,无权无凭、无旨行刑,滥杀平民,罪责滔天,必死无疑,仕途尽毁,性命难保。
瞬间,方才的嗜血狂热尽数褪去。
后怕、惶恐、憋屈、怨气,瞬间填满心底。
他猛然抬头,看向身前淡漠伫立的李天然,眼底悄然生出一抹浓郁的怨气。
他隐隐察觉,自始至终,自己都被当成了一把随意驱使、随时可弃的枪。
事成,功劳归他。
事败,黑锅归己。
“妈的,李天然,我上早八,差点被你个畜生坑死!”
当然这话秦宗权只敢在心里骂,说出来是万万不敢的。
但他也明白了一点:这一场屠乡杀局,从头到尾,都是李天然借他之手,行一己私意。
毕竟如果那口谕是真的,以李天然的修为,屠杀一村手无寸铁的村民根本不难办到,为何还要大张旗鼓让自己的军队牵扯进来。
细细想来,这根本就是打算借自己的手让自己背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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