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大盛最后一场太平宴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西通往玄武关官道之上,一列规制奢华、气势森严的车马队伍,正碾着残冬冻土,昼夜兼程,一路向北,直赴天都皇城。
队伍中央,紫檀鎏金打造的御车宽阔恢弘,内饰锦绣铺陈、暖炉常温,隔绝了外界凛冽寒风。
车驾平稳无声,八百铁旗卫列阵护行,铁甲森寒、铁骑肃整,前后绵延数里,气场滔天。
这支队伍的主人,正是坐镇长安、权压半壁、连李昭都忌惮无比的秦王——沈枭。
三日之前,一封来自天都的绝密谍报,早已送入秦王府深处。
密报寥寥数语,记载着近日天都最荒唐的流言:公主李曦当街宣言,身怀有孕,腹中骨肉,乃秦王沈枭子嗣。
这等荒诞说辞,沈枭直接召集幕僚在大明宫笑的十分开怀:
“诸位,本王今天十分高兴!”
“为什么呢?因为本王刚刚收到天都传来的密信。”
“当今永乐公主李曦,她怀了本王的骨肉!”
“但更搞笑的是,本王压根还没上过她,哪来的赛博骨肉,哈哈哈……”
这番话听着荒谬无比,但稍加思忖,瞬间洞穿了这场闹剧背后的真实脉络。
沈枭知道李曦,这公主有野心想要当沐青幽第二,自然不会做出让自己喜当爹的若智操作,只能说明一件事。
定然是昔日囚于天牢、蛰伏半生的李曜,已然破笼而出,脱离了朝堂掌控。
此事跟李曦绝对脱不开关系,不过是借自己名头震慑李昭保全性命罢了。
看透全盘算计,沈枭眼底只剩淡漠的讥讽。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于他而言,非但不是祸事,反倒恰逢其会。
他本就早已定下行程,要入天都、赴上元盛宴。
多方情报汇总而来的消息早已昭示,今年天都的上元花萼楼盛会,绝非寻常节庆宴饮,而是大盛朝堂数十年来,最鼎盛、最复杂、也最暗藏杀机的势力大聚。
割据一方、兵权在握的河东三镇节度使康麓山,远居灵武封地、蛰伏多年、蓄势待发的东宫太子李臻,镇守北疆、手握朔方铁骑的节度使安思顺,外加朝堂文武百官、宗室权贵、各方藩镇势力,尽数齐聚天都,登临花萼楼。
各方枭雄、权臣、藩王、储君同台汇聚,新旧势力交锋,明暗暗流涌动,博弈棋局已然铺开。
这般数十年难遇的盛大棋局,群英齐聚,风雨将临,他若缺席,才是真正的错失良机。
沈枭心底了然,今年的上元灯节,看似四海升平,依然盛世繁华,实则风雨欲来,早已不堪重负。
这或许,是大盛盛世最后的一场太平盛宴。
奢华宽敞的御车之内,暖意融融,酒香袅袅。
此番随沈枭一同北上赴京的,除了苏柔、陆七两大贴身亲卫,八百精锐铁旗卫,还有两名身份特殊、牵扯深宫权色纠葛的女子。
其一,乃是郑国夫人严丽华。
其二,便是当今圣人李昭最为宠溺的贵妃,严太真。
半年多来,严丽华久居长安,常受圣诏传召入宫侍奉,周旋于朝堂与秦府之间。
可沈枭待人阔绰至极,金银珍宝、富贵荣华,从未有过半分吝啬。
极致的物质宠溺,坦荡霸道的王者气魄,手握生杀大权的滔天权势,彻底征服了久经风月的严丽华。
日复一日的相处纠葛,早已让她彻底沦陷,心生深情,满心满眼皆是沈枭,再无旁人位置。
哪怕房中之事,也只有在沈枭身上才感受到身为女人的快乐……
此刻即将重返天都深宫,再见帝王天颜,她心底万般不舍、离愁翻涌,全然挂在眉眼之间。
锦绣软榻之上,严丽华一身妩媚罗裙,身姿婀娜妖娆,极尽温柔姿态,紧紧依偎在沈枭宽阔怀中。
眉目含水,楚楚动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庞挂着淡淡湿红,泫然欲泣,嗓音软糯轻柔,满是眷恋与不安。
“王爷……”
“妾身这一回了天都,往后山高路远,深宫阻隔,怕是再也不能常伴王爷身侧,日后见不到您,妾身可怎么办啊?”
软糯呢喃,极尽讨好,全然是陷入情爱、割舍不下的小女儿姿态。
沈枭唇角噙着一抹散漫淡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温酒,指腹轻轻抬起她精致的下巴,姿态慵懒霸道,语气戏谑玩味。
“那依你之见,你打算怎么办?”
严丽华眼底光亮一闪,仰头望着眼前英武俊朗、权势滔天的男人,鼓足勇气轻声央求,眉眼满是期盼。
“王爷可否向圣人求情?等上元佳节落幕之后,让妾身随您一同返回长安,常驻秦府,永世不离。”
沈枭闻言,低低朗笑出声,笑声坦荡,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戏谑。
“你这般黏人,是舍不得本王手中的金银富贵,还是舍不得本王这个人?”
严丽华脸颊微红,顺势埋首钻进他怀中,姿态柔顺娇媚,毫无半分遮掩,坦诚得直白俗气。
“自然是两样都舍不得。”
“王爷姿容英武气盖山河,手握生杀大权,权势滔天,连当今圣人都要忌惮三分、礼让三分。”
“世间女子,谁不倾慕王爷这般人物?妾身又不是愚笨之人,有真龙可依、富贵可傍,自然想一辈子陪在王爷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直白的贪慕,坦诚的欲望,不装清高、不掩私心,俗气却真实。
沈枭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间滚烫划过,眼底笑意更甚,淡淡开口。
“本王最喜欢的,便是你这份不加掩饰的俗气与真诚。”
世间假意太多,故作清高、心怀鬼胎、口是心非者比比皆是。
反倒严丽华这般坦荡贪慕、爱恨直白、欲望外露之人,最是让人省心。
对待女人,带有直接目的要钱要权的沈枭反而认为好对付。
至于感情这种东西,对沈枭而言纯粹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话音一落,沈枭目光侧转,视线越过怀中温柔,落向车窗一侧。
窗边静坐的位置上,一身素雅宫装的严太真静静端坐,身姿温婉端庄,眉眼清淡疏离。
她怀中横抱一把精致琵琶,十指轻搭弦上,全程缄默不语,安安静静,自带一股清冷高贵的深宫气韵,与亲昵娇媚的严丽华形成极致反差。
七个月前,严太真随驾出宫、暂住长安,机缘巧合受制于沈枭。
可这七月有余的朝夕相处,沈枭虽握有她的把柄与自由,却从未折辱她的身份,从未逼迫她的清白,供给她锦衣玉食、荣华安稳,待她始终体面宽厚,未有半分苛待。
可从头到尾,这位圣宠滔天的贵妃,始终清冷自持、疏离淡漠,领恩却不亲近,受惠却始终保持君臣宫规,恪守贵妃本分,不越雷池半步,一副清高自持、无欲无求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故作疏离的姿态,沈枭心底生出几分讥讽,语气骤然阴阳怪气,淡淡开口,打破车内温存氛围。
“不像有些人,日日吃我的、用我的,占尽本王好处,偏偏还要端着一身清高,故作疏离、不染尘俗。”
一语直指严太真。
闻声刹那,严太真纤细的身躯微微一颤,肩头下意识紧缩,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与窘迫。
她缓缓垂首,蛾眉轻敛,嗓音轻柔温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
“王爷厚恩,妾身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妾身乃是圣人后宫妃嫔,身系宫规礼制,不敢逾越本分,
这七个月以来,王爷未曾委屈妾身分毫,护我安稳、待我宽厚,这份恩情,妾身永世难忘,铭刻心底。”
字字得体,句句规矩,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冰冷。
沈枭眼底掠过一抹不屑的冷笑,语气淡漠刻薄,毫不留情戳破她的伪装。
“世人皆是如此。”
“得了旁人的好处,不愿付出半分真心,不愿亏欠半分人情,便只会拿一句铭记于心搪塞了事。”
“口头恩情,最是廉价,到底是真心感念,还是假意敷衍,谁能分得清?”
句句诛心,撕开了她所有体面的伪装。
严太真素来身居高位,圣宠加身,半生被人追捧敬畏,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言刻薄、当众刁难。
此刻被沈枭字字戳破、句句质疑,心底的委屈与酸涩瞬间翻涌,澄澈的眼眸瞬间泛红,水雾氤氲,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带上一丝细微的哽咽。
“王爷为何要这般看待妾身?妾身所言句句真心,从无半分虚假。”
看着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沈枭毫无半分怜惜,神色依旧淡漠无所谓,语气愈发冷冽。
“本王说错了?”
“若非看你尚有几分用处,若非本王松口允你归京,你以为你还有机会重返天都深宫?”
“如今摆出这般委屈模样,故作可怜,是想博取谁的同情?”
严太真再也忍不住,悄然侧过脸庞,抬手轻轻擦拭眼角滑落的细碎泪水,默默隐忍,不再言语争辩。
一旁的严丽华见堂妹受窘,连忙柔声打圆场,伸手轻轻挽住沈枭的手臂,温声劝解。
“王爷莫要这般严苛,别为难堂妹了,她身居深宫,身不由己,恪守本分也是应当的。”
“她既不愿,那便作罢,反正王爷身边,还有妾身陪着呢。”
沈枭淡淡一瞥,不置可否,只自顾自斟酒独饮,眼底尽是漠然疏离。
车内氛围一时沉静,温柔与清冷交织,暗流悄然涌动。
就在这时,车驾之外,护卫统领陆七沉稳的声音穿透车帘,恭敬响起。
“王爷,前方十里便是玄武关,一路疾驰,人马疲乏,是否暂且停驾休整,歇息片刻再赶路?”
玄武关,天都北门锁钥,入京最后一道雄关。
车驾之内,沈枭指尖摩挲酒杯,眼底漫起一抹深邃幽沉的光泽。
他抬手掀开车窗帘幕,望向北方遥遥天际,残冬暮色沉沉笼罩大地,千里江山静默铺展,看似太平无波,实则风雨暗涌。
片刻沉默,他淡淡开口,声线沉稳笃定,带着穿透世事的通透与预判。
“不必休整,继续前行。”
“上元节将近,各方势力齐聚天都,这场朝堂博弈的大戏,本王一刻都不想错过。”
话音一顿,他眸光深远,轻声吐出一句预判世事、道破天机的结语。
“更何况,这一场繁华鼎盛的上元盛宴,大概便是大盛王朝,最后一场太平佳节了。”
盛世将暮,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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