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就喜欢敲打太子
亥时六刻,天都夜色最浓,满城灯火恰好燃至鼎盛。
漫天星河低垂,与长街万盏花灯交相辉映,映得皇城内外流光璀璨,恍如琉璃幻境。
喧嚣游人尽数被隔绝在外,花萼楼方圆一里之地,彻底沦为皇家禁地。
黑衣玄甲的皇城禁军列队开道,铁甲森寒,步履铿锵,层层封锁四周所有通道。
锐利的戈矛映着灯火,泛着冰冷的光泽,肃穆的军气压盖了满城节庆的喧嚣,将这座天下第一楼彻底笼罩在森严的皇权威仪之下。
无人喧哗,无人擅动,整座天地只剩下夜风拂过旗幡的轻响,以及禁军整齐划一的踏步之声。
就在这极致静谧的氛围中,帝王御驾缓缓驶来,碾过灯火铺就的御道,稳稳驶入花萼楼禁地核心。
三声恢弘钟鼓骤然炸响,穿透沉沉夜色,震荡整座皇城。
钟鸣定宴,盛世夜宴,自此正式启幕。
銮驾停稳,冯神威躬身上前,体态恭谨至极,小心翼翼伸手搀扶车帘。
一身十二章纹龙袍的李昭缓步踏出御撵,帝王华衣绣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玉带垂身,威仪凛然,沉淀三十五年盛世帝王的深沉城府与无上权柄。
紧随其后,另一侧华贵宫车帘幕轻启,新晋韦妃身姿窈窕,身着规制宫装,妆容端庄温婉,敛衽缓步下车,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尽显后宫妃嫔的恭顺姿态。
李昭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宫阙灯火,落向前方巍峨矗立的花萼主楼。楼阁层叠,飞檐刺月,雕梁画栋极尽天工,乃是大盛君臣同乐、盛典宴饮的极致之地。视线稍转,东侧一座高耸入云的三清灯楼映入眼帘,万千灯盏层层堆叠,星火连绵,照亮半边夜空,恢弘壮丽,冠绝京华。
望着眼前极致繁华的盛景,李昭面色始终平淡无波,不见半分节庆笑意,眼底沉静如水,藏着无人看透的思虑与算计。
他收回目光,落向脚下那条专属帝王的金丝红毯。
这条红毯横贯花萼楼正门大道,织金绣龙,华贵无双,是整片宫道唯一的至尊通路,唯大盛圣人可踏,百官宗室、藩王权贵,无一人可僭越半步。
李昭神色从容,抬步踏上红毯,步履沉稳缓慢,韦妃紧随身后,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御道,缓缓步入花萼楼巍峨大门。
殿内广阔恢弘,灯火通明如昼。
提前就位的文武百官,四方藩镇,入京述职的地方官吏,以及享誉天下的文坛大儒、佩金鱼袋的国之文士等。
另外还有远渡重洋而来的海外番邦使臣,连同殿内待命的宫女、乐师、内侍,密密麻麻数百人,在帝王踏入殿门的刹那,尽数垂眸躬身,齐齐跪伏于地。
满殿之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没人敢抬头仰视龙颜,极致的恭谨与肃穆,压得整座大殿气息凝滞。
皇权威压,至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昭目不斜视,踏着层层玉阶,一路登临三楼正殿。
至高无上的盘龙龙椅空置殿中,居于整座楼宇最高、最正中的位置,俯瞰下方文武百僚、天下群雄。
他缓步上前,稳稳落座龙椅,身姿端正,目光沉沉扫过下方整片殿宇。
待到圣驾坐定,高处的冯神威方才扬起声调,一声通透亮彻的传喝响彻整座花萼主楼:“平身——”
“圣人安康!”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齐齐响起,雄浑规整,震彻殿宇,层层回音缭绕不散。
百官、使臣、文人尽数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姿态恪守礼制,不敢有半分逾越。
李昭慵懒倚靠龙椅,眸光缓缓扫过殿内座次,将全场格局尽收眼底。
大殿最前列,左右两席为宰辅之尊。
左相王希烈立身左侧首位,老臣持重,面色沉稳,一派朝堂砥柱的端庄气度。
右相严国忠立于右侧首位,衣着光鲜,神色恭谨,执掌朝野舆论民政,身居权臣顶峰。
宰辅之后,宗室列位清晰分明。
右侧席位,太子李臻端坐正中,一身储君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温润沉静,看似恭顺守礼,眼底却藏着蛰伏数年的锋芒。
旁侧并列永王李朔,神态松弛,不显争势,安分守拙。
左侧席位,则是军方与藩镇阵列,皆是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国之柱石。
一众百战将军、边疆节度依次列坐,为首之人正是河东三镇节度使康麓山。
康麓山一身武将蟒袍,体态肥硕,气场浑厚,此刻正抬首对着高位龙椅之上的圣人,露出恭顺亲和的笑意,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体,无半分藩镇枭雄的跋扈。
李昭看着他这副知趣恭谨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戾气稍散,微微颔首回应。
视线缓缓偏移,最终落向大殿最尊贵,也是最空旷的一处特殊席位。
那是专属秦王沈枭的王座,规制远超藩镇,独坐大殿偏上尊位,俯瞰全场。
此刻,席位空空如也,桌案整洁,酒器备好,主人却迟迟未至。
望着这一空位,李昭原本舒展的眉眼微微松弛,头颅轻轻歪靠在龙椅软垫之上,姿态看似闲散,心绪却早已百转千回。
冯神威察言观色,即刻俯身贴耳,低声待命。
李昭声线清淡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秦王,还未到?”
“回圣人。”冯神威压着嗓音恭敬回禀,“城外巡防禁军传报,秦王仪仗已于半个时辰前顺利入京,
一路沿御道而来,料想此刻正在赶赴花萼楼的途中。”
李昭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无波。
“无妨。”
“吉时未到,宴席未开,不着急,再等等。”
他语气松弛,看似毫不在意,可眼底深处,始终悬着一丝紧绷的忌惮与权衡。
冯神威心领神会,垂首退至一侧,不敢再多言一字。
殿内再度陷入肃穆沉寂,百官垂首,藩王敛势,无人敢私语喧哗,整座大殿的目光,皆隐隐系于高位圣人与那空置的秦王尊位之上。
短暂静默后,李昭的目光再度扫遍全场,最终精准锁定下方太子李臻的身影。
他眸光微凝,骤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人人可闻。
“太子。”
一声轻唤,瞬间牵动全场人心。
李臻心神微凛,即刻起身出列,躬身垂首,恭谨行礼:“儿臣在。”
李昭望着自己这位蛰伏灵武、羽翼渐丰的储君,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欣慰的赞许,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暗藏机锋。
“朕听闻,你这数年镇守灵武封地,颇有作为,收容四方流民,安抚边地百姓,
亲率人力开垦荒田,整肃地方吏治,诸事亲力亲为,勤恳奉公。”
“这般体恤民生、躬行实干的品性,颇有古之君子风范,朕心甚慰。”
看似褒奖,实则是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敲打,句句点出太子在外培植民心、积攒名望的实绩。
李臻垂首躬身,姿态愈发恭谨,从容回话:“儿臣身居储位,乃圣人嫡子,当为天下百官、万民之表率,分内职责而已,当不得圣人如此盛赞。”
一句“当为天下表率”,谦逊之中,暗藏储君底气,坦荡得体,无懈可击。
可话音落下,高位的李昭却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微凉,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讥讽。
“分内职责,当为天下表率?”
“太子倒是好口气,好大的魄力。”
语气陡然一转,锋芒乍露。
李臻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微僵,瞬间捕捉到话语中的不善,连忙抬头欲要解释:“圣人,儿臣绝非此意,还望圣人……”
“无需解释。”
李昭直接抬手打断他的话语,神色平淡,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朕懂你的意思。”
“你能远守边地,安分守土,把灵武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农事有序,朕为何会怪你?”
话语宽容大度,尽显帝王胸襟,可字字句句,皆是敲打。
李臻无从辩驳,只能深深垂首,闭口不语,躬身立于原地。
面上恭顺谦卑,心底早已翻涌起极致的不爽与压抑。
他隐忍数年,蛰伏边疆,苦心经营,只为安稳蓄力,可在父皇眼中,他所有的实干功绩,都成了暗藏野心、图谋人心的罪证。
无论恭谨还是进取,皆是过错。
君臣父子,猜忌隔心,早已无半分温情。
敲打罢太子,李昭收回目光,视线转向左侧藩镇阵列,落于康麓山身上,语气瞬间由冷转暖,笑意真切几分。
“康麓山。”
康麓山连忙拱手躬身,笑意憨厚,姿态愈发谦卑:“臣在。”
“这一年,你倒是着实给朕长了志气。”李昭缓缓开口,语气轻快,“坐镇河东三镇,整肃兵马,硬生生压得东胡部族节节败退,再无半分进犯边境的脾气,安定北疆,劳苦功高。”
康麓山闻言,连忙躬身谢恩,语气坦诚质朴,刻意藏起所有野心,只显武夫赤诚。
“臣不过是为圣人分忧,为大盛守土!”
“臣一介粗鄙武夫,不懂朝堂权谋,无半点花花肠子,心中唯一念想,便是守好疆土,让圣人舒心,让朝堂安稳,仅此而已。”
这番话说得直白赤诚,憨厚接地气,毫无权臣藩镇的算计圆滑,只余忠君本色。
李昭被他一番坦诚话语逗得心生愉悦,朗声一笑,眼底阴霾尽数散去。
“好!”
“听你说话,便是畅快舒心,今夜盛宴,你功在社稷,待会儿定要与朕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康麓山当即仰头大笑,声震四方,气度豪迈:“遵圣人旨!臣今夜必陪圣上好生痛饮!”
殿内气氛稍稍松动,帝王笑意舒展,藩王恭谨顺遂,百官心神稍缓。
可无人知晓,高位帝王心中暗藏猜忌,储君心底隐忍蓄势,藩王胸中野心沸腾。
繁华盛殿,君臣同乐的表象之下,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棋局紧绷。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那场真正能搅动全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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