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最后的太平宴
亥时初至,夜幕彻底覆压天都。
距离上元花萼楼盛世夜宴,仅剩最后一个时辰。
整座皇城褪去白日肃穆,化作一片无边灯海。
十里长街琉璃万盏,千坊巷道灯影连绵,朱红宫灯、鎏金走马、锦绣花灯层层叠叠垂挂于檐角楼头,流光映彻青砖御道,月华与灯火交辉,照得京华大地亮如白昼。
解除宵禁的天都彻底活了过来。
满城百姓扶老携幼,踏灯夜游,笑语喧阗,摊贩沿街罗列,丝竹隐约穿风,一派君民同乐、盛世太平的恢弘气象,铺展在天地之间。
皇城正中,花萼楼巍然矗立,飞檐叠拱,雕梁画栋,极尽帝王楼阙之盛。
此刻的花萼楼内外,早已灯火通明,烛火万簇,殿内礼乐齐备,筵席铺陈整齐,玉盘珍馐罗列满案,琼浆玉液温置就绪,只待圣驾登临,盛典开启。
今夜的花萼楼,汇聚了整个大盛王朝的顶层权势,囊括四海八方的顶尖势力。
朝堂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尽数列座,蟒袍玉带,秩序森然。
各地赶赴京师述职的地方刺史、郡守依次就位,恭谨端坐。
手握一方兵权、割据藩镇的节度使们位列高阶席次,气场沉凝。
数十位身佩金鱼袋、享誉天下的鸿儒文宗端坐文席,风骨凛然。
更有远渡重洋、跋涉千里而来的海外番邦使臣,分列侧位,衣装各异,神色恭谨,静待天朝上国的盛世盛宴。
各司其职,各依品级,文武分序,内外分列。
无数侍从内侍躬身往来,引导众人落定席位,全场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轻摇、晚风穿檐,极致的热闹之下,藏着极致的肃穆与紧绷。
所有人都在静静端坐,等候九五至尊的降临,等候这场注定暗流汹涌、博弈四方的上元盛宴正式开幕。
温泉宫内,暖汤余温未散,雾气袅袅。
圣人李昭已然褪去常服,身着绣十二章纹的帝王华服,龙纹鎏金,玉带束身,威仪赫赫。
他对着铜镜细细整理衣袍冠冕,指尖轻轻梳理额间鬓发,将帝王仪容收拾得一丝不苟,每一处细节皆尽显九五至尊的端庄威严。
待仪容规整妥当,殿外传来轻步,冯神威躬身入内,垂首恭禀。
“圣人,时辰将近,百官俱已就位花萼楼,圣驾可以启程了。”
李昭望着镜中自己威严深沉的面容,眸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率先问出今夜最挂心的一人。
“太子李臻,到了么?”
冯神威身子微躬,据实回奏:“回圣人,太子殿下自昨日入京后,终日居于城外行辕,闭门静待圣谕,未曾私出半步,亦未曾擅自入宫。”
李昭眸色微沉,续问:“今日有多少人前往行辕拜谒?”
这一问,是帝王对朝堂人心最直白的试探。
冯神威心头微紧,不敢隐瞒分毫,低声细禀:“今日京中不少文武官员皆向太子递帖求见。其中,左相王希烈、工部侍郎张之夜、右骁卫将军叶士祯,以及数名五六品中层官员,皆赴行辕拜谒。”
“太子唯独召见了左相与右骁卫将军叶士祯,其余官员尽数婉拒。至于殿内密谈内容,行辕守卫森严,外人无从窥探,老奴未能探得只言片语。”
话音落下,温泉宫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昭双目微微阖起,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寒芒,周身气场骤然冷了数分。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出声,语气清淡,却藏着无尽的寒凉与看透人心的讥讽。
“看来,朝中诸臣,个个眼亮得很。”
“都以为朕年岁渐长、心力不济,老迈昏聩,便急着提前寻后路、攀新主。”
“朕尚在位,龙椅未冷,这群人便迫不及待向太子献殷勤、投门户,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字字皆冷,句句含杀。
深宫数十年权术制衡,他最忌朝臣结党、私附储君。百官私谒太子,在他眼中,从来不是恭谨储君,而是背弃君上、预判改朝换代的不忠之举。
冯神威俯首垂肩,大气不敢出一口。
白日圣人尚且因些许小事动过大怒,此刻听闻朝臣私附太子,心底必然戾气翻腾,他但凡多言一句,便是引火烧身,只能缄默不语,俯首认罪般静立一旁。
片刻沉寂,压下心底翻腾的杀意,李昭再度开口,声调平淡无波。
“右相人呢?”
“回圣人,右相今日奉圣谕坐镇京师,统筹上元节庆诸事,管控朝野舆论,此刻已然料理完毕城中事务,正驱车赶赴花萼楼途中,片刻即至。”
李昭微微颔首,神色稍缓,随即问出今夜最关键、最挂怀的那个名字。
“沈枭,入京了么?”
冯神威一怔,连忙应声:“回圣人,截至此刻,尚未收到秦王入京的任何传报,未见秦王仪仗踪迹。”
听闻此言,李昭并未动怒,也未生疑,反倒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笃定与隐忍。
“无妨。”
“朕信他,定会来的。”
他太了解沈枭。
此人枭雄心性,胸襟城府冠绝天下,这般群英汇聚、朝野博弈的盛大棋局,他绝不会缺席。
就在话音落定的刹那,宫外钟声轰然响彻皇城。
咚——咚——咚——
亥时一刻,钟鸣天阙,宴时将至。
李昭抬眸,收敛所有心绪,帝王威仪重回周身,淡淡出声:“启程。”
“是!”
冯神威连忙上前躬身搀扶,伴着两侧内侍宫娥列队随行,簇拥着帝王步出温泉宫殿门。
殿外晚风习习,灯光明亮。
新晋封的韦贵妃一身华贵宫装,端庄素雅,正身姿恭谨、敛衽跪在宫阶一侧,静静候命,眉眼温顺,礼仪周全。
李昭驻足,静静凝望她片刻,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平心而论,韦氏容貌端庄、知书达理、温顺听话,兼具后宫女子该有的一切温婉得体。
可比起严太真,终究差之千里。
无论是绝世容貌、入骨风情、通透心性,还是伴君多年的知心默契,韦氏连严太真的百分之一都不及。
这半年多来,为充盈国库、支撑朝堂军备开支,他忍痛将最宠爱的严太真送往长安,借美人羁绊,从沈枭手中换来巨额军饷钱粮。
换得银钱,稳了朝局,却也让自己孤寂深宫半年,失了唯一解语之人,少了无数枕边乐趣。
近日听闻,沈枭竟要亲自护送严太真归京,重回天都。
消息传入耳中之时,他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他日夜惦念的美人,终究要回来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纠结与膈应。
半年相处,孤男寡女,身处秦府地界,无人制衡约束。以沈枭的气魄风流,怎可能对绝色倾城的严太真秋毫无犯?
严太真的清白,大概率早已被染。
一顶无形的绿帽,沉沉扣在帝王头顶,让九五之尊的他满心别扭、心生芥蒂。
可反复思忖权衡,他心底的执念终究压过了膈应。
贞洁虚名,于帝王情爱而言,当真不值一提。
只要严太真愿意归宫、依旧温顺伴君,他便可以当做一切未曾发生,选择性遗忘所有纠葛。
他依旧可以宠她如初,待她如旧,往后深宫长夜,依旧可以与她重谱霓裳羽衣曲,再续往日枕边温情。
乱世朝堂,权柄至上,些许男女小节,何足挂齿。
心念百转,尽数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李昭面无表情,缓步走到跪伏的韦氏身前,淡淡开口。
“爱妃随朕同车,赴夜宴。”
“臣妾谢陛下隆恩。”
韦贵妃温婉谢恩,缓缓起身,紧随帝王身侧,一同登上御用龙车撵。
车驾起行,銮驾浩荡,千仪簇拥,朝着花萼楼稳步而去。
同一时刻,天都正南城门。
夜色沉沉,灯火绕城。
一列规制盛大、内敛威严的仪仗车队,缓缓驶入天都城正门。
正是秦王沈枭的车驾。
白日圣谕早已传遍全城,皇城各门、坊市护卫、巡防禁军尽数得令,不敢有半分阻拦。
自城外官道至皇城城门,一路通行无阻,无人盘查,无人失礼,无人敢问半句来历。所有守军将士尽数垂首伫立,恭迎秦王仪仗过境。
浩荡车驾穿行灯火长街,安稳平稳,无人敢扰。
奢华宽敞的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沈枭斜倚软榻,身姿慵懒恣意,透过半掀的车帘,静静眺望窗外满城灯火、万家夜景。
长街游人如织,百姓踏灯笑语,节庆繁华满目皆是,一派盛世祥和。
看着这幅光景,沈枭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
“今日的天都,倒是识趣得很。”
“还算李昭有自知之明,省得本王入城,还要亲手写一道假诏压下事端,扫了这上元的兴致。”
一旁,苏柔端坐身侧,眉眼温柔,细心剥好一枚新鲜樱桃,浸入精致奶酥之中,纤手轻递,凑到沈枭唇边,声音软糯温顺。
“王爷如今威势滔天,手握半壁边军,震彻朝野天下。”
“普天之下,谁敢不长眼,敢拦王爷去路、逆王爷心意?”
沈枭张口含下樱桃,奶香清甜萦绕唇齿,眸色柔和几分,侧头看着相伴多年的贴身佳人。
“还是你最懂本王的心意。”
他看着始终追随左右、无名无分、默默相伴的苏柔,心底生出几分体恤,轻声开口。
“这些年你随我辗转沙场、镇守边疆、奔波劳碌,无名无分,无宠无爵,着实委屈。”
“今夜过后,你且说,想要什么赏赐?无论金银权柄、府邸爵位,本王皆可许你。”
苏柔闻言,耳根瞬间泛红,垂首低眉,眉眼温顺,语声轻柔动容。
“王爷待奴婢天高地厚,早已赏赐无数。”
“奴婢在长安银庄的私存,便有六十万两白银,足以富贵终身。家中老小皆被王爷妥善安顿,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再无半分难处。”
“奴婢早已知足,此生能伴王爷身侧,便是最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余荣华。”
话说至此,她眸光微动,脸颊血色更浓,羞涩缱绻,咬着唇迟疑良久,终究是鼓起毕生勇气,抬头望向沈枭,轻声吐出心底藏了多年的执念。
“若王爷执意要赏……那奴婢不求名分、不求尊荣、不求爵位。”
“只求王爷,让奴婢怀上王爷的子嗣。”
“此生有一骨血牵绊,便足矣。”
一语落尽,车厢之内温情暗涌。
沈枭微微一怔,眼底温柔稍敛,神色瞬间恢复平静,不见波澜。
他没有应允,亦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开口,将此事轻轻搁置。
“今夜棋局纷乱,风雨将至,无数暗流涌动。”
“一切,等过了今夜上元盛宴再说。”
“眼下,不谈这些无趣私情。”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苏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浓的失望,心头微涩,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垂首顺从。
“是,奴婢知晓。”
车驾继续前行,穿遍京华灯海,朝着风波汇聚的花萼楼,稳步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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